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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卷 第七篇 雪封归途,禅心自适 拾安捧着穴 ...

  •   年底了,昆山的雪下得愈发缠绵。鹅毛般的雪片连下三日,将夯土路、河道、屋顶尽数裹进素白之中,城外的陆路早已被积雪埋至膝盖,吴淞江水面凝起半寸厚的冰,连最熟悉水路的船夫也不敢贸然行船。
      拾安心里总是惦记着华亭青龙镇的米芾旧治与海丝帆影,原想着寒疫缓和后便启程,却没料到这场大雪彻底封死了昆山出去的路。
      周掌柜每日来送干粮时,总会带来城外路况的消息:“昨日有猎户试着往苏州去,走了不到十里就折返了,说雪深没腰,连路碑都看不见了”“江面上的冰看着结实,底下却暗流涌动,前几日有流民想踏冰过江,差点掉下去”。
      眼看着除夕越来越近,两人索性断了赶路的念头,决定留在昆山过年——诊疗点还有几位康复期的孤寡老人需要照料,雪天里流民的生计也让人挂心,再者,这雪封的日子里,煎药、学医、观雪、悟禅,倒也合了拾安的自在心意。
      拾安是被院子里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惊醒的。他披了件厚些的僧衣起身,推开门,只见粮仓的院子已被白雪铺成一片无瑕的素白,墙角晾晒的紫苏杆、生姜块上积着厚厚的雪,连井台都冻得结结实实。王克明正蹲在井边,用斧子小心翼翼地凿开结冰的井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动作不急不缓,倒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日常琐事。
      “克明兄,这么早?”拾安走过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清脆悦耳。
      王克明抬头笑了笑,手里的斧头没停:“雪下了一夜,井水该冻实了,得凿开些,不然今日煎药没水用。”他指了指诊疗点的方向,“张阿婆他们几个老人,今日要来喝康复汤药,还有几个孩子受了冻,得煮些生姜红糖水驱寒,总不能让他们等着。”
      拾安没多话,回屋取了扫帚,默默扫起院子里的积雪。雪很厚,一扫帚下去只能扫开一小块,扫不了多久,指尖就冻得发麻,可他动作均匀,心里竟没半点烦躁。此刻握着扫帚,听着雪落的簌簌声,看着扫开的路面一点点延伸,看着阳光透过雪层折射出的微光,他忽然觉得,这扫地的功夫,竟比打坐更让人心静——想扫便扫,不疾不徐,不为得到谁的称赞,只为顺着当下的心意做事,为了让来诊疗点的人能走得安稳些,这份不被束缚的自在,正是他一直所追寻的。
      刚扫到门口,就见周掌柜踩着积雪走来,棉鞋上沾了厚厚的雪,裤脚也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小师父,克明先生,我给你们送些年货来!”他把布包递给拾安,里面是热腾腾的馒头、几块腌肉、一小袋糯米,还有两串晒干的红枣,“这雪看样子是停不了了,你们肯定走不成了。客栈里备了些过年的东西,分你们些,好歹除夕夜能吃顿热乎的。”
      王克明停下手里的活,谢过周掌柜:“劳烦周掌柜挂心,这雪封路,倒是给了我们留在这儿过年的缘分。” “可不是嘛!”周掌柜搓着手叹道,“往年除夕,客栈里热热闹闹的,今年因为寒疫,客人少了大半。不过有你们在,倒也添了些人气。对了,我刚才路过码头,见几个流民孩子在雪地里冻得发抖,你们要是有富余的草药,能不能给他们煮些驱寒的茶?”
      拾安听着,心里一动。他想起昨日在码头看到的情景,几个流民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捡枯枝取暖,小脸冻得通红。“周掌柜放心,我们这就煮些生姜紫苏茶,等会儿给他们送过去。”他转头对王克明说,“克明兄,咱们多煮些吧,不光是孩子,那些孤寡老人也能喝些暖暖身子。”
      王克明点点头:“正有此意。”他望着拾安眼里的光,笑道,“你倒是时时记着别人,却也不勉强自己,这份随心而为的善意,最难能可贵。”
      拾安没说话,只是笑着转身去抱柴火。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刻意要做什么“善人”,只是见着别人受苦,便忍不住想帮一把,这份念头发乎本心,不掺杂半点功利,就像雪天里想扫雪、冷了想添衣一样自然。禅院师父说“善念起于本心,善行源于自在”,他如今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顺着本心的善念做事,不纠结于“该不该”,只遵从“想不想”,这份坦然,比任何刻意的修行都更有力量。
      吃过早饭,王克明要去给城郊的李老汉复诊,那老人前些日子寒疫加重,卧病在床,无儿无女,全靠邻里照拂,如今虽好转,却仍需把脉调方。拾安主动跟着,两人踩着积雪往城外走,沿途的屋顶、树梢都裹着白雪,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啄食残留的谷粒,见人来便扑棱棱飞走,留下几串细碎的脚印。
      路边的田埂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王克明却熟门熟路,显然这些日子跑了不少趟。
      “你倒不着急赶路?”王克明忽然问道,目光落在拾安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换做旁人,被困在异乡过年,怕是早就愁眉不展了。” 拾安愣了愣,随即笑了:“急也没用,雪封了路,再急也走不了。再说,留在这儿也挺好的,能多学些医术,还能帮着照看些病人,比瞎赶路强。”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村落,补充道,“我本就没什么固定的去处,云游的意义,不就是顺着本心走吗?从前总想着‘下一站去哪里’,却忘了‘当下该做什么’,如今留在昆山,扫雪、煎药、学医术、看病人,每一件事都顺着心意,反而比漫无目的的行走更踏实。”
      王克明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许:“你这性子,倒适合行医。行医之人,最忌心浮气躁,你能随遇而安,又能顺着本心做事,难能可贵。”他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梅树,枝头缀着雪,竟有几朵红梅顶着积雪开了,花瓣娇嫩却透着韧劲,“你看这梅花,不争春,不等暖,雪越厚,开得越艳,这便是顺着本心生长,不管外界环境如何,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抱怨,不急躁,这才是真自在。”
      拾安望着那株红梅,心里忽然亮堂起来。他伸手拂去枝头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却感受到一股顽强的生命力。他想起自己云游的初衷,不是为了走遍名山大川,不是为了求得什么功名,而是为了寻一份自在,一份不被世俗束缚的本心。
      从前总被“下一站”的念头裹挟,匆匆赶路,却忽略了沿途的风景,忽略了内心的感受,如今被大雪困在昆山,反而静下心来,体会到了“当下即是圆满”的禅意——想帮人时便伸手,想学技时便虚心,想静时便观雪,这份不被外界左右的心境,正是“我心随我”的真谛。
      到了李老汉家里,院子里也积满了雪,邻里张大妈正拿着扫帚清扫,见他们来,连忙迎了进来:“王先生,小师父,这么大的雪,还劳烦你们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们煮热茶。”
      王克明摆摆手,径直走到老人床边,伸手摸脉:“老人家身子弱,恢复期最怕受冻,我们来看看才放心。”他一边把脉,一边轻声问老人的饮食睡眠,语气温和得像对待亲人。
      拾安站在一旁,学着王克明的样子,观察老人的神色、舌苔,又悄悄伸出手指,在老人另一只手腕上轻轻按了按。他如今摸脉还生涩,却能隐约感觉到脉象比上次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沉迟无力,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这欢喜不是因为学会了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因为自己的所学能帮着判断病情,能为病人尽一份力,这份顺着本心做事的成就感,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脉象平稳了些,但寒邪还未完全散去,脾胃也弱,得再调调方子。”王克明松开手,对张大妈说,“干姜减些量,加些茯苓健脾,每日煎药时放两颗红枣,中和药性,也能补补气血。你多帮着照看些,让他多喝些温水,别吃生冷的东西。”他转头对拾安说,“你记一下方子,回去后按这个配药,明日让张大妈来诊疗点取,顺便带些糯米过来,给老人家煮些粥喝,好消化。”
      拾安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随身的手记,一笔一划记下来,字迹虽仍笨拙,却比从前工整了许多。他记完后,又忍不住问:“克明兄,为什么要减干姜加茯苓?老人的舌苔还有些白,不是该继续散寒吗?”
      “寒邪已去大半,再用重干姜,怕是会燥伤脾胃。”王克明耐心解释,“治病和做人一样,不能执着于一种方法,得顺着病情的变化调整,就像你顺着本心做事,不能一根筋走到头。医者,既要懂药,也要懂顺应,顺应病情,顺应体质,才能药到病除;做人,既要守本心,也要顺时势,才能活得自在。”
      拾安把这话记在心里,忽然觉得,这医理和他的禅意竟如此相通。“我心随我”不是肆意而为,不是不管不顾,而是在守住本心的同时,也顺应事物的规律,就像寒疫初起用干姜紫苏散寒,恢复期便减干姜加茯苓健脾,不执着于“非此即彼”,不固守于“一成不变”,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从李老汉家里出来,雪还在下,只是比清晨小了些,变成了细碎的雪沫。两人往回走,沿途遇到几个村民,都是前些日子得过寒疫的,见了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有人拉着他们的手往家里让,非要留他们喝杯热茶,有人塞给他们几个冻梨,说“雪天吃着解腻”。王克明婉拒了村民的好意,却收下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你看,这便是行医的乐趣。”王克明笑着说,“不用求名求利,只要能帮到人,便能收获这份真心的敬重。你顺着本心帮人,人自然也顺着心意待你,这便是因果,也是自在。”
      拾安点点头,望着村民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在码头帮流民煮芦苇根水的日子,想起在诊疗点分拣草药的时光,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只是顺着心里的意愿做事,却收获了流民的信任、患者的感激,这份简单的快乐,比任何名山大川都更让他心安。
      回到粮仓时,已是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拾安把记好的方子整理好,又去院子里翻晒那些没来得及收的草药——雪停了些,得趁着有太阳把草药晾干,不然容易发霉。他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摊开,指尖触到带着雪沫的草药,凉丝丝的,却觉得格外踏实。
      王克明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画的穴位图,你之前问过我几个急救穴位,我把常用的都画下来了,标注了位置和用法,还有简单的按压技巧,你拿着慢慢看。”
      拾安接过穴位图,心里又惊又喜。图上画着人体的轮廓,关键穴位用红笔标出,旁边写着穴位名称和适用症状,比如“足三里治腹泻、乏力”“人中救晕厥、抽搐”“合谷缓解头痛、发热”,还有用小字标注的“按压时力度由轻到重,以患者酸胀为度”,一目了然。
      “克明兄,这太珍贵了,我……”拾安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这是王克明多年行医的经验总结,不是随便能给人的。
      “你既然想学,我便教你。”王克明打断他,“你有仁心,又能顺着本心做事,这些东西交给你,能帮到更多人,也不算浪费。”他顿了顿,又说,“行医没有什么捷径,无非是多学、多练、多用心。你不用强迫自己成为什么名医,也不用被‘弟子’的身份束缚,只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顺着本心,不违仁心,便够了。”
      拾安捧着穴位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笃定。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什么大名鼎鼎的医者,也或许会一直这样云游四方,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本心,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顺着心意,帮人解苦,不管遇到什么风雪,都能守着这份禅心,不慌不忙,不偏不倚。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比之前更大些。拾安坐在粮仓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天光,一边翻看《治寒疫经验方集》,一边对照着穴位图琢磨。王克明坐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银针,偶尔抬头看看他,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粮仓外,雪又越下越大,把整个昆山都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却更显天地寂静。
      拾安合上书,望着窗外的雪景,心里没有一丝迷茫。他想起禅院师父说的“我心即佛,佛即我心”,如今他懂了,所谓“我心随我”,不是随心所欲,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守住本心,顺应本心,在每一个当下都做自己愿意做、该做的事。
      大雪封路又如何?滞留异乡又如何?只要心里自在,哪里都是道场;只要顺着心意,每一天都过得踏实。
      除夕夜近了,昆山的雪还没停,可拾安的心里却暖融融的。他知道,这个年,他会和王克明一起,在诊疗点陪着那些孤寡老人和流民度过,一起煮饺子、喝热茶、守岁。没有繁华的烟火,没有亲人的陪伴,却有一份顺着本心的自在,一份治病救人的踏实,这份别样的年味,或许比任何热闹都更让他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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