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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年 篝火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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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嘉宾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哼着那首老歌。林屿凑过来想和沈牧之说话,被他几句敷衍过去。
沈牧之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夜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气息,凉飕飕的。他裹了裹外套,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回头。
一直走到民宿门口,那脚步声还在。沈牧之停下来,转过身。
陈砚辞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看着他。
“跟了一路,”沈牧之说,“有事?”
陈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没了白天那种疏离和冷。
沈牧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很晚了,回去睡吧。”
“沈牧之。”陈砚辞喊他。
沈牧之没动。
“刚才篝火边上,你说的那句话,”陈砚辞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沈牧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说了什么。
篝火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导演组让每个人说一句真心话。轮到他的时候,他看着那堆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没说是后悔什么。是后悔走,还是后悔没问,还是别的什么。可他说完那句话,就感觉到陈砚辞的视线穿过篝火落在他身上,烫得他不敢抬头。
“是认真的。”他说。
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后悔什么?”
沈牧之没回答。
陈砚辞又近了一步,近到他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灯光。
“后悔走?还是后悔没问我?”
沈牧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压了一晚上,压了五年,终于压不住了。
“都有。”他说,声音很轻。
陈砚辞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牧之,你知道吗,”他说,“这五年我想过无数种再见到你的场景。想过把你骂一顿,想过抱着你不撒手,想过就当不认识你。可真的见到你,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看着你。”
他顿了顿。
“看着你躲我,看着你装不认识,看着你在我面前演那个‘内娱最体面’。我他妈恨不得把你摇醒,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牧之没说话。
“可今天下午,”陈砚辞继续说,“你坐在我车上,抱着那个小熊,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沈牧之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不想回来。你是不敢。”
沈牧之的睫毛颤了颤。
“你怕我变,怕那三秒是真的,怕这五年是我骗你的。你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你宁可跑,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沈牧之,我要是变了,我他妈找你五年干什么?”
沈牧之攥紧了外套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老师?陈老师?”是林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你们还没睡啊?”
那几步的距离,忽然又被拉远了。
陈砚辞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些表情瞬间收了起来,变成那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他看了沈牧之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
路过林屿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屿被他看得一愣,等回过神来,陈砚辞已经上楼了。
“沈老师,”林屿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老师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沈牧之摇了摇头:“没事,喝多了。”
“哦……”林屿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录制呢。”
沈牧之“嗯”了一声,慢慢往楼上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陈砚辞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线光灭了,才推门进去。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沈牧之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还是那三下,不紧不慢,带着客气。工作人员在外面喊:“沈老师,早餐好了,今天要出外景,八点出发哦。”
沈牧之应了一声,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昨晚握着的那只手,已经不在身边了。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些,脸色也有些差。他用冷水拍了把脸,告诉自己:今天也要正常,要体面,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推开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陈砚辞的门开着,人不在。
沈牧之收回视线,往楼下走。
院子里,早餐已经摆好了。今天换了个位置,长桌挪到了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洒了一地光斑。
沈牧之扫了一眼,陈砚辞不在。
他选了昨天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牛奶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砚辞从他身后走过,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在长桌另一端坐下,离他最远的位置。
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牧之低头喝着牛奶,热气往上飘,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隔着整张长桌,隔着那些热闹的寒暄,扎在他背上。
他没抬头。
今天的任务是“山村寻宝”。节目组把嘉宾分成三组,每组根据线索找到藏在村子各处的宝藏,用时最短的队伍获胜。
沈牧之看着导演手里的分组卡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组,林屿、周瑶。”导演念着。
“第二组,陈砚辞——”
沈牧之的心提了一下。
“——和苏染。”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松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陈砚辞坐在对面,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第三组,”导演顿了顿,抬头看了沈牧之一眼,“沈牧之、李铭远。”
沈牧之点了点头,面上什么都没显。
李铭远是另一个年轻演员,比林屿大几岁,演过几部文艺片,话不多,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审视。他听见自己和沈牧之一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分组结束,各组开始行动。
沈牧之拿着线索卡,和李铭远一起往村里走。李铭远话少,他也话少,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偶尔交换一下意见。
“第一条线索,老槐树,石磨,三棵柿子树,”李铭远看着卡片,“应该是村东头那户人家。”
沈牧之“嗯”了一声,跟着他往东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岔路口,陈砚辞和苏染正站在那里,也在看线索卡。陈砚辞低着头,苏染在旁边说着什么,两个人靠得很近。
沈牧之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他们的时候,他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陈砚辞说:“沈牧之。”
他停下来,没回头。
“线索卡给我看看。”陈砚辞的声音很平,像真的在商量任务。
沈牧之愣了一下,转过身,把线索卡递给他。
陈砚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
“方向不对,”他说,“老槐树在村西头,你们走反了。”
沈牧之接过卡片,看了他一眼。
陈砚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点东西。那东西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意,根本看不出来。
“谢谢。”沈牧之说。
陈砚辞“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牧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李铭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重新上路的时候,李铭远忽然开口:“你们认识?”
沈牧之脚步顿了顿:“嗯。”
“以前合作过?”
“算是。”
李铭远没再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沈牧之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找到第一个宝藏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是个小木盒,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沈牧之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线索卡,指向下一个地点。
“村南,水井,青石板,三只鸭子。”他念着。
李铭远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南走。
走到一半,路过一片菜地。菜地里有个人在弯腰摘菜,穿着旧衣裳,戴着草帽。沈牧之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那人是陈砚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沈牧之就是认得出来,那个背影他看了五年,怎么可能认错。
陈砚辞直起腰,手里拎着一把青菜,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牧之站在田埂上,陈砚辞站在菜地里,中间隔着几排绿油油的青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那层绿更亮了。
“你怎么在这儿?”沈牧之问。
陈砚辞晃了晃手里的青菜:“任务,帮村民摘菜。”
沈牧之看了看他手里的菜,又看了看他。他穿着那身旧衣裳,草帽下面那张脸被晒得有点红,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他不敢多看。
“你的搭档呢?”
“去那边找线索了,”陈砚辞往远处指了指,“我们分工。”
沈牧之“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铭远在旁边站着,看了看沈牧之,又看了看陈砚辞,忽然说:“我去前面等你。”
然后他就走了。
沈牧之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辞。
陈砚辞也看着他。
菜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青菜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昨晚,”陈砚辞先开了口,“你后来睡了吗?”
沈牧之摇了摇头。
陈砚辞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我也没睡。”
沈牧之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和他一样。
“陈砚辞,”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到底想怎样?”
陈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你等我,可你等我什么?”沈牧之继续说,“等我忘了那五年?等我忽然变得勇敢?陈砚辞,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那么什么?”
沈牧之没说话。
“那么勇敢?”陈砚辞替他说完,“沈牧之,你以为我天生就这么勇敢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他妈也是练的。练了五年,练到什么都不怕了。就怕一件事——怕再也找不到你。”
沈牧之攥紧了手里的线索卡,攥得卡片都皱了。
“你找到了,”他说,“然后呢?”
陈砚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往外冲。
“然后,等你愿意让我找到。”他说。
沈牧之的睫毛颤了颤。
陈砚辞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把青菜递给他。
“拿着。”
沈牧之愣了一下,接过来。
“晚上让厨房做个青菜汤,”陈砚辞说,“我摘的,应该挺甜。”
然后他转过身,往菜地深处走去。
沈牧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穿过菜地,穿过那些绿油油的青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们一起去过一个菜市场。那会儿两人都没什么钱,租的房子也小,可陈砚辞非要自己做饭。他在菜市场挑挑拣拣,和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最后拎着一袋子菜回来,得意洋洋地跟他说:看,这些才花了二十块,够咱俩吃两天的。
后来那顿饭做糊了,两人对着那锅糊了的菜笑了半天。
沈牧之站在菜地里,握着那把青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辞消失的方向。
那方向只有一片菜地,和更远处的山。
他站了很久,直到李铭远回来找他。
“沈老师?”李铭远喊他,“找到了吗?”
沈牧之回过神,把青菜收好:“走吧。”
接下来的任务,他做得心不在焉。李铭远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可心思完全不在这儿。他在想陈砚辞,想那把青菜,想那句“等你愿意让我找到”。
找到最后一个宝藏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节目组在村口集合,统计各组用时。沈牧之和李铭远是第二名,陈砚辞那组是第一名。
宣布结果的时候,沈牧之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陈砚辞。陈砚辞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人围着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笑。
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他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沈牧之身上。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些热闹,就那么看着他。
沈牧之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牧之回到房间,把那把青菜放在桌子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把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菜,往厨房走。
厨房里没人,灯亮着。他把菜放在案板上,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是凉的,浇在手上有点冰。他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洗掉上面的泥,洗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洗着洗着,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离他很近。
“怎么自己洗上了?”陈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牧之没说话,继续洗。
陈砚辞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
沈牧之洗完最后一片叶子,关掉水龙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陈砚辞,没转身。
“陈砚辞。”他喊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