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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她说 好吧,她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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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早餐过后,那些的玩乐项目少了很多,因为今天正席。干活的人忙着干活,不用干活的人忙着干别的“活”。
阿萝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应对得游刃有余,各种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亲切友好不谄媚,表明了自己部落的强大和安稳。同时又从各方面展开,去了解别人的情况、来年计划、合作意向等等。
真是优秀的继承人啊。
我也很“棒”,谁来试图互动,我都表示不想聊。
中午时候,新娘接回来了,人群围堵得满满当当,各种他们的礼仪活动。我什么也不了解,为了避免犯了忌讳,远远让开了。
到了拜神和在神明面前宣誓的环节。
特意搭建的高台之上,供奉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最显眼的是一面长长的黑色经幡,上面画着陌生的文字与符号。
萨满或者什么特殊人员,带着彩色的羽毛帽子,神情庄重肃穆,大段大段地唱诵,不时击打几下小鼓。
新郎新娘走上高台。
他们穿戴得非常繁复,以昂贵皮草与繁多首饰为主,衣物以红白两色为主,绣满花纹,华丽夺目。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他们肩上都披着一条纯黑披肩,无任何装饰,样式简单至极。
主持人继续唱诵,这次我听清了:“今日我们的血融入这碗中,如同我们的灵魂融入宇宙的怀抱。我瓜里基拉(新郎跟着念)与叽里呱啦(新娘跟着念,应该是他们的名字)在此立誓:我们的生命如同公狼与母狼,同行同猎,同生同死。若谁的心先背离,愿他的牲畜被瘟疫吞噬,帐篷被天火烧尽,灵魂永世不得回归墟之城,漂泊为荒野上的孤魂,受尽风雪摧残,万劫不复。”
他们用通用语念完,又用其他语言念,势必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坚贞。
“是我听错了吗?宇宙?他说宇宙?”我问阿萝,惊诧之下,我声音不小。
周围人投给我不满的目光,我深深低下头,等他们不注意了,我转脸给阿萝一个《破产姐妹》里Max的经典表情包:侧脸咧嘴,皱眉瞪眼,表达大大的质问和无语。
“是的,宇宙教。”阿萝低声说。
“什么……叫?”
“宇宙,教派。”她肯定地说。
好吧,她看起来不像疯的,那可能是我疯了。
高台上,新人拿起黑色的锋利石片,划开手指,把血挤到一个盘子里,萨满用他们的血混着白色的颜料,在背后黑色经幡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然后一对中年男女上前,用几根皮绳,将两端分别绑在他们的头发、脖子、胸口、腰部、大腿、一只脚和一只手上。
要尊重别人的风俗习惯……我在心里默念,然后斟词酌句,小声问阿萝:“你们这里结婚都这样吗?”
太怪异了啊。
“不是,他们这是‘永婚’。”她看我不懂,继续说,“就是一些人,他们觉得彼此深爱,非他不可,会选择‘永婚’表示矢志不渝,至死方休。一旦一方背叛,将遭受最严厉的报复。”
我本是无神论者,不相信报应什么的。但,就以往了解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是真有神的,他们居然敢这样干。
何况,就算不考虑神不神的,我个人也不喜欢这种恋爱观婚姻观。
我大为震惊,看阿萝还有点羡慕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想要这样的爱情和婚姻吗?”
“你不想要吗?”她说。
“我不想。我觉得,爱情是很容易改变的,一生太长,人太可能改变。如果我的爱人不爱我了,只要他好好给我说,不背叛不伤害,我就很感激了,我会放他自由的。”
“就是因为爱情变化太多,才更需要多一些捆绑。”她说。
“捆绑来的,还是爱情吗?变心了就是变心了。”
“捆绑不了爱情,捆绑得了行为。就像你说的,至少能保障不背叛不伤害,而不是靠什么所谓的良心。”她说。
“我不想这样,如果我爱他,自然舍不得这样束缚他。”
“如果他爱你,自然愿意给你这样的保障。”她说。
我说不出话,这是我没想过的角度。
“何况,一个人愿意和你这样相互捆绑,本身就是真爱的一种证明。”她说。
我有些被打动,看向台上的新人,他们携手而立,带着幸福的笑容。
“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时此刻,我知道我愿意爱你一生,我知道你愿意爱我一生。还不够美好吗?”她说。
我不争气的眼泪又在翻涌。
“为了可能的变故,先主动放弃,太不勇敢。”她说。
我:“……”
宣誓环节后,各种贵宾长辈入座大帐,新人按尊卑长幼顺序各个见礼,并接受赠礼。
比昨天还热闹,一直热闹到晚餐开席。
连续两天的热闹,我这个肥宅严重电量耗尽,特别特别想赶紧走。
又挤着睡了一夜。
***
第七日,吃过午饭,和各种各样的人,冗长繁杂的告别和赠礼啊回礼啊之后……
终于!
终于踏上了回程。
“天哪,比干活都累。”我对阿萝抱怨。
“对我们而言,婚礼从不止是两个人成亲那么简单。这是巩固部落关系、缔结联盟的场合,是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婚宴能展示财富与实力,提升部落声望;在分散的狩猎生活里,也能联络感情,传承文化。”她说。
“原来这么重要。阿萝,你不只是优秀的猎人,还是渊博的学者,卓越的政治家。”
“不努力就会活不下去的。”她说。
***
等回到部落,已经傍晚。
我们参加婚礼,花了3天,加上之前的时间,金庭已经离开很久了。
我满怀他应该已经回来了的期待,从入口就跳下马,一阵风一样冲去大帐,一边跑一边叫:“金庭!金庭!”
大帐里,众人抬头转脸看我,哪里有金庭的身影。
我站在大帐里发愣。
“还说会放爱人走,金庭才离开几天,你就这样。”阿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婚恋观很有道理。可是,我是真的愿意放爱人走的。我对金庭的依赖,是因为我生病了。”我感觉失去了所有力气,侧了一下头回答她,但连身体都没转。
“什么病?”
“之前我以为是双相情感障碍,现在看来,更可能是BPD,是一种精神疾病,我需要疯狂地爱上点什么,来维持活着。”
“是真的病了吗?” 她语气里带着质疑,“还是说,生病只是你的借口。”
我转头侧目看她,带着怒气。
“你不过是,仗着有人惯着你,恣意发泄你对自己、对世界的不满意。”
我咬紧嘴唇,恨恨看着她,呼吸加重。心里却不安起来,更多的自我怀疑:我真的,是这样吗?
***
第八日。
这天,我尽量克制着脾气,好声好气和阿萝说话,她又不满意,皱着眉说:“你不要这样子。”
“我又怎么了!”我也不满意,情绪又激动起来。
“啧,你怎么又急了。”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憋得胸口难受。
她观察着我的样子,问道:“你昨天说你是什么病?”
“BPD。”
“逼什么?”
我无奈叹气:“BPD,边缘型人格障碍。是一种情绪、人际关系、自我认知都很不稳定的心理疾病,冲动、易怒,容易自我伤害。”
“那边的医学,把这种情况列为正式疾病,说我们这种人,大脑里负责调节情绪的板块和正常人有差异。把我们叫做患者,可以通过吃药和心理干预得到改善。”
“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觉得,我们只是高敏感人群罢了。”
“说我们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那是因为我们更敏感,能察觉到细节背后的真实危险,然后又因为没有确实证据,而不被认可和信任,所以才会抓狂!多少次,我也曾在社会的规训下,违背我的直觉去行事,然后下场都很惨。”
“说我们人际关系不稳定,频繁换工作换住所——那是因为我们是成长型人格,我们在积极探索世界和认知自我!是曾经的人跟我们不再同频。”
“说我们害怕被抛弃,有分离焦虑——那是因为我们把爱看得很重要,是真的真的很害怕失去啊。何况我们又没亏待你们,我们也在全心全意爱啊,高浓度不计代价地投入和给予啊。”
“说我们极端,要么极端理想化地爱,要么全盘否定地恨。我承认,这个确实是我们的错。年轻时候认知不完善,认为世界非黑即白,一点点自己和他人的错误缺点都包容不了。”
“自伤是因为……真的真的,心里很痛苦啊。”
阿萝听着我长篇大论的真切自白,眉头皱了皱,小心地说道:“你是说,你在那边确诊过,是吗?”
“没有!没有!”我气得站起身大喊大叫,“我没有去确诊,而且凭什么由你们来确诊,凭什么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就被定义成有病!凭什么大部分人一样,就认为他们才是正常!用什么来定义正常!用人数多吗!用一个数值范围吗!
我降低了音量,加快了语速:“我不认为我有病,恰恰相反,我认为我很优秀。高敏感带来高感知,旺盛的求知欲让我们保持终身学习,认知不断更新迭代,带来更广阔的视野,体验更多不同的环境和人际。情绪变化快,是因为我们启动快,就像烈马,脾气爆,性子烈。”
“烈马?我看你像乌龟,总是慢吞吞的。”她说。
她的话,噎回了我所有的慷慨激昂。
“阿萝,你肯定是ESFJ,我跟你们这些S人真是尿不到一个壶里。”我耐住性子,试图继续解释,“我慢吞吞是因为我想得多,想得远,行动自然就慢了。就像台式电脑,自然不如手机轻便灵活。”
“什么是台式电脑?”
“.……”我气到扯头发,一脚把草墩踢飞到屋顶上。想被人理解真的好难,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习惯。
阿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确实有病。我会带你去北鄯治病,顺便打听金庭消息和供曼扎。”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供曼扎,但是听到能去找金庭,终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