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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向死而生 那遗体靠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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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只因为难熬,所以时间变得漫长。等我终于迷迷糊糊有点睡意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本来就没安全感,一下子清醒过来,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做。是点个火球看看,还是用精神勘测呢?愣神中,那个东西已经靠得很近了。
“兄弟,挤一下……”一个低沉的男音。
我没吭声。
对方大约是认为我没反对,或者睡着了,就慢慢靠近过来,挨着我身边也坐下了。
或许这种情况也常见吧,几个人挤着靠着,确实比独自靠墙好多了。
如果是平时,我绝不允许别人这样靠近我,但此时此刻,我居然没有拒绝。
甚至,在一小段时间后,我真的睡着了。
人类,是一种多么奇妙、甚至奇怪的造物啊。在铠那样近乎神明一般的男人身上都未得到的安全感,却在这个陌生人身上得到了一点,还有一丝温暖。
***
次日清晨,我被一些朦胧的声音吵醒。刀子般的风变得迟钝了些,天空堆叠着灰白色的云,土墙与地面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伸展了一下僵硬冰冷的手脚,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
侧头,看向昨夜那个挨着我睡的陌生人。他裹在破毛毡里,皮帽上沾满草屑,大约是我的动静吵醒了他。毛毡下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像一个从沉睡中缓缓复苏的、巨大的虫蛹。
然后,皮帽下抬起来一张沧桑的脸,皮肤黑黄,皱纹 缕缕,居然是个小老头。他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由呼吸凝成的小冰珠。他僵硬地坐起身,我看到他身上破烂的皮袄里,塞满了干草,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些摩擦的轻响。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将那张边缘已冻得发硬的破毛毡裹紧。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天亮了,冻不死了。”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传来。
我循声望去,在不远处的墙角,也睡了几个人。其中两人正在挣扎着坐起,脸上是冻出的青紫色,眼神麻木。他们互相帮忙,拍打着皮袄上沾着的草梗和尘土。其中矮点的那个,抱着自己那双裹了厚布的脚,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下地踩着,试图唤醒那刺痛麻痒的知觉。
“咦?你是个女娃。”身边的老头开口,声音里满是意外。
对面那两个人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动作,一起看向我,打量了我几眼,就继续活动身体去了。
我转身看向身边的老头,他正在努力地把破毛毡裹在身上,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
他们,都没有对我有其他行为。
看来宇宙教的教化还挺好的。
于是我也站起身,活动身体。
“起来了,起来了。”前面两人里那个高个的,去摇晃还在躺着的人。
躺着的人没有什么反应,高个加大力度又摇了几下,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几个人都停下动作,沉默了下来。
高个子脱下破烂黝黑的手套,手伸向那人衣服下的脖颈处,然后转头看着我们,摇了摇头。
死了吗……
我本该感觉悲哀,可心里木木的,凉凉的。
高个站起身,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对着那人的遗体鞠躬。矮个子和老头,也跟着行了礼。
我心里的难受,从一点,到一些,到更多,几乎都要开始疼了。
“宇宙会帮助我们的。”身边老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我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我问。
老头转头看向那两人,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矮个子说:“我去说吧。”然后转身走出了小巷。
过不多时,矮个子带着两个人回来了,那两人带着白色的披肩,应该是宇宙教的教众或者信徒。
那遗体靠墙俯卧着,他们把他翻了过来。他脸色带着一种诡异的红,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那件至关重要的皮袄被扯开了大半,胸口裸露着,怀里抱着的干草散了一地,一只手还保持着似乎要推开什么的姿势。
这是明显的失温表现:人在体温降低到一定程度时,神经功能会混乱,产生“太热了”的错觉,进而试图脱衣,加速冷死……
那两个宇宙教教众扒下他的皮袄,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的衣着,就把扒下了的皮袄递给了那个矮个子,然后两人抬着遗体往外走。
矮个子接过皮袄,换下了自己更加破烂的皮袄。全程没有人说话,一切都那么默契又自然地发生着。
我跟随着他们走出巷口,看到他们把遗体放在一辆板车上,盖上了白布拉走了。
“别难过,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会给他举行‘圣葬’的。”老头说。
“什么?”是我没听过的词。
“就是把遗体供养给鹰灵。”老头说。
“什么???”我震惊,结合前面说的獒灵是狗,那鹰灵……
老头看着我的反应,说道:“你是大唐人吧,与你们大唐‘入土为安’的情况不同,我们这里,圣葬是最高规格的葬礼。鹰灵食尽肉身,代表魂灵不再执着世俗,可以全然解脱。”
“可他不一定是宇宙教的信徒啊,他这是意外死亡,怎么能替他做决定?”我依然难以接受。
老头依旧坦然:“我们这里是这样的啊。这里土地很少,天寒,地都冻硬了,想像你们大唐一样挖坑埋葬,太耗人力了。木料又少,没有棺材的话,埋了也容易被狼刨出来吃掉。如果不埋,这里干旱寒冷,尸体经久不腐,存放也非常麻烦。”
这是我从没想过的,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人死了就会土葬或者火葬……
“再说了,我们出生时,肉身来源于天地,死亡时,肉身归还于天地,天经地义嘛。”
我想起现代社会,也会有些人签定死后器官捐献甚至遗体捐献,给医学机构做实验或标本使用,人们尊称为“大体老师”。
我个人是做不到这样的,虽然我不在乎骨灰的安置,但我在乎遗体的安宁。
看我不说话,老头接着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破除「我执」的机会,肉身不是我,身份不是我,万物才是我。放下就是得到。”
在我的沉默中,老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去找活干了。”
我跟着他走入已经热闹起来的街道,一路来到宽阔的街头,街两边已密密麻麻地聚了数十人。
大约是因为天太冷,人群一堆一堆地挤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
有些人身边放着结实的麻绳和磨得光滑的木杠,身形结实健壮,一看就是靠力气吃饭的挑夫,专做搬运重活。
有些人身边放着木箱,木箱里是一些刨子、锥子和瓦刀之类的,应该是工匠,有一技之长。他们偶尔交谈,带着手艺人独有的沉稳——大概是更容易找到活计,工钱更高,底气也更足。
但更多的人,只带着一双空手,或挎着一个破旧的布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们的眼神最为焦灼,在每一个可能是雇主的路人身上逡巡。
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些沉默的孤狼,他们牵着瘦弱的毛驴,或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老头拉着我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
天色越发亮了,雇主开始出现。那是一个头戴暖帽、身着厚实棉袍的中年胖男人,大约是个管事什么的。
人群“呼啦”一下向前涌去,但又克制地停在某个无形的界限前,离着一定距离,殷勤地围拢在胖男人面前。
“掌事!选我!我力气大,干活不惜力!”一个粗壮的青年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爷,我熟路!城里各家店铺没有我不认识的!跑腿送东西最快了!”一个机灵的瘦子挤到前面,脸上堆满笑容。
牵驴的汉子声音洪亮:“掌事要运货吗?我这驴驮得多走得稳,连人带牲口一起算,价钱公道!”
有个好像是熟人的直接问道:“敖掌事,今天是卸绸缎还是卸米粮?我手稳心细,绝不会污了一丝一毫!”
那管事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像挑选牲口一样审视着每个人的体格、精神和工具。他没有理会最前面几个吵得最凶的,反而指向人群中一个沉默但身形稳健、木杠打磨得锃亮的汉子:“你,扛布的。” 接着,又快速点了另外两人。
被点到的人,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获救的光彩。他们一边高声应和着“多谢掌事”,一边敏捷地从人群中钻出,小跑着跟上已经转身离开的雇主。
剩下的人群,重新蹲缩回去,等待着下一个雇主。
如此,又来了一些雇主,又挑走了一些人。
“你……可识字?”一个男人站到我面前,问我。
咋了,我这气质,就算穿着粗糙的皮袄,隐匿在劳动人民中,也如黑夜中的萤火虫般突出吗?我看了看他,回答:“不识。”
“可会什么手艺?”他又问。
“不会什么手艺。”我说。
他显然有些失望,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折返回来对我说:“面罩摘了我看看。”
看尼玛啊,我想打工就在现代社会打不好吗,要来魔法世界打?
我站起身,径直走向人群的另一边。
“哎,你,你……”他在后面叫了两声,看我没回应,终于是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宇宙的安排,但我不喜欢这个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