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浮生暂寄梦中梦 只是指向月 ...
-
第160章：浮生暂寄梦中梦
三日后，“万象同源法会”在归一殿正式举行。
归一殿已经做了清场和布置，可容纳上千人。穹顶以精妙阵法凝聚成半透明的光晕，抬头可见流云繁星，光线透过阵法洒下，柔和而明亮。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光晕与人影，行走其上，恍如踏足虚空。
中央靠后一些的位置，搭建了论道台：并不多高，而是一片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半圆形区域，铺着白色地毯，后方设一排蒲团。几位长老、熹光与我依次落座，前面还有个C位，也放了一个蒲团。
四周座次呈环形延伸，靠里的位置，摆放着数圈蒲团与小几。就座的是宇宙教一些中层教众、各国的皇家代表、各方势力的中流砥柱。
外围圈，是宇宙教的普通教众和信徒。
最外围站着维持秩序的守护灵，携带着武器和獒犬，关注着场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
午时，在七声空灵悠远的颂钵声中，法会开始。与会者们停止了私下的讨论和喧哗，看向论道台。
主持大会的长老声线沉稳，宣布开场并简述流程。随后，几位长老与教导灵依次登坛主讲：
痛苦的根源，是把幻梦当成了真实
生命本是体验，我们都只是在扮演角色
万物一体，爱是圆满
放下即得到，当下即是彼岸
等等教义。
其中，由熹光重点阐述了：一切幻相皆从“一心”所生。山河大地、你我他人，皆是这唯一“本源意识”的无限创造力在不同层面的展现。
尔后，一位长老做了“万象示现”，非言语论道，而是直接以心神引动能量，在论道台上方的空气里，演化各种玄妙景象——有宇宙生灭的缩影，有一花一世界的禅机，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五彩光华如缎面流淌。就像是全息投影一样，但更逼真，细节更到位，让人叹为观止。
再然后，就到了 “家人论道”。这是这次大会的核心环节。与会者可申请阐述自己的修行心得、提问或辩论。
熹光示意我到C位的蒲团就座，向众人介绍了我，表示接下来的问题由我来回答。
众人纷纷举手，大长老伸手示意了一位座位靠前的与会者发言。
“灵师高论，发人深省。然则，若世界是幻梦，万物是‘我’，则君臣父子、仁义礼智，岂非皆成虚妄？人人若皆求内心‘圆满’，置家国天下于何地？此论岂非动摇社稷之根基，悖逆圣人之教化？”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唐装，看来是一个崇尚儒学的大唐人氏。
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宗教和政治的可能冲突。虽然平时提出来或许没什么，但跑到宇宙教的法会来这样发问，确实有点尖锐。
我转头看向其他长老，他们都面容平静，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看来这个宇宙教确实挺包容的。或许这也是这个人敢来这样提问的原因，更或许，这也是各国政权能允许宇宙教存在的原因。
“这位小灵师，恳请赐教。”男人对我行了个叉手礼，朗声催问。
我双手交叉，贴在心口，回了个礼：“我记得，老子在《道德经》里说过——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大意是说，让民众的心性简单，更利于国家的治理。而宇宙教教导大众明心见性，放下妄念，本身就是帮助民众少了许多烦恼和纷乱，这非但不是动摇社稷，恰是为社稷安宁，奠下人心清净的基石。外在礼法规其行，内心觉悟安其心，二者本为一体，共致太平。”
男人似乎不完全信服，但也没什么反驳的余地，沉默了一瞬，就坐了回去。
众人再次举手，大长老示意了一位道教的修士。
“贵教所言‘万物是我’，颇合吾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旨。然吾道追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最终金丹成就，羽化登仙，乃是有实实在在的步骤与功果。若一切皆幻，吾等穷尽一生锤炼的‘先天一炁’、辛苦凝聚的‘金丹’，莫非也是梦幻泡影？修行岂非徒劳？”
他语气还算平静，但言语里的意思已足够表达他的不认同。
我也坦诚相告：“在我曾经迷茫痛苦时，我也有一段时间想皈依道门，寻求一个解脱之法，所以对道教有些许了解。道教的各种教义，我是十分认可的，但，如果真要我做道士，却又十分难受。道教教众往往十分勤勉于追求‘修行’，无论是练气、炼丹，还是武术、强身，甚至抓鬼看坟，说到底，都是在不停的‘做、做、做’。本质上，还是处于迷梦中，看似在修行，其实和其他人的吃饭、睡觉、结婚、奋斗，甚至打架作恶等等，并无区别，都不过是梦的一部分。而这些做，都只是过程，最终的‘得道成仙’，不也就是宇宙教说的回归本源吗?’’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修道者们其实并非都是想回归本源，很大程度上，他们的“做做做”，还是基于当前身份，想过得好一点而已。
修士还在等我继续说，但看我沉默，而他自己似乎也一时想不到要问什么，就也坐下了。
下一位提问者是一位衣着褴褛的老人，几乎皮包骨，所以也分辨不出具体多大年纪。
“你们说‘当下即彼岸’，可我苦修二十年，断食、倒悬、烈火炙肤，才堪堪触摸到一丝真意。你说得如此轻巧，莫非是在哄骗世人安于现状？
若人人皆信‘本是圆满’，谁还会像我一样，把血肉之躯当作柴烧，去点燃那一点真灵？”
我听着他说的那些，又看到他这个样子，尖锐的话就出了口：“那你吃苦是为了吃苦吗?你吃苦不是为了能不吃苦吗?既然可以直接不吃苦，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吃苦。”
他的表情很丰富，先是一怔，随即愤怒，然后又化为悲苦，垂下眼皮坐下了。
我也不知他是真的有所感悟，还是已经习惯了所谓“忍辱”。
“啧啧啧，一切为空。呵呵，说得倒是好听，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如果一切为空了，大家都不种地，不织衣，不事劳作。还如何生活?社会岂不崩坏?”
这次提问的人体型和乌萨保居然还挺像，十分富态，穿金戴银。估计是个商人或者地主老财。
“恰恰相反。就因为知道一切为空，知道世界可以改变，人有机会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自然会更有动力去生活。”我说。
想想，只是这样估计不能说服他，他担心的应该不是社会崩坏，是怕大家都不“努力”了，他就没办法维持现有的身份地位了。于是我又补充了几句。
“你也是‘大家’的一部分，当你也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你也会真的幸福和快乐。控制就是被控制，你现在劳心费神地去控制别人来达成你的目的，你不也很辛苦吗?”
“控制就是被控制……”他低声重复着，眉头紧皱，坐了下去。
一个衣衫旧但干净的青年男人，面容憔悴，站起来时手都在抖：“灵师，我家三代贫穷，我爹累死的，我娘瞎了，我自己的肺痨咳了五年。你们说‘相由心生’，那我这命，是我心不好？我活成这样，是我自己招的？”
我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没听清，有些诧异，但还是认真地用更清晰的吐字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家三代贫穷，我爹累死，娘也瞎了，我有肺痨。如果真的是‘相由心生’，难道是我自己想要活成这样吗?这怎么可能?“
我还是问：“你说什么?”
这次不只是他诧异了，其他人也诧异起来，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不说话了，就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熹光以及其他长老。
我继续说道：“你看，你向我描述的时候，把自己说成这样，而且你心里也是这么看自己。于是，相由心生，世界就展现成了这样。”
他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继续发怔。
我语气和缓了一点：“既然不想过苦日子，就要改变心念，坚定地相信自己过得很好。”
他嗫嚅道：“我……我当然知道要改变心念，可是……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我说：“我知道不容易。但其他的路你不是都试过了吗?哪一条容易?哪一条成功了?”
另一个人问：“你说相由心生。那风暴饥荒、天灾人祸，是天下苍生共同的心相？婴儿先天残疾，也是他自己的心相？宇宙这是慈悲，还是残忍？”
我说：“这都只是梦境的一部分，只是用来体验的，对宇宙来说，没有好坏。国王和乞丐，也不过是扮演不同的身份在体验。”
他嘲讽：“你说得轻巧。苦难是体验。那你怎么不去体验？你坐在这高台之上，锦衣玉食，当然可以说苦难是体验。你下来试试？”
我撇撇嘴：“我当然体验过苦难，就是因为想脱离苦难，才来修行啊。不然我今天坐在这里干嘛?”
他被噎得一滞，不说话了。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灵师，我已经知道‘一切皆幻’了，可是我饿了，还是真的饿。被人打了一巴掌，是真的疼。你告诉我，这个‘饿’和‘疼’，幻在哪里？”
我说：“不吃会饿，挨打会疼。都是我们旧有的观念，当我们继续修行，更多地、更坚定地相信一切是幻。那么这些观念就会松动，继而让我们脱困，不再受到捆绑。”
另一个人继续提问：“你说‘放下即得到’，那放下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如果一切是幻，为什么还要放下?为什么还有得到?”
我说：“放下和得到的都是梦境里的东西，本质上也是幻，连放下和得到都是幻。所谓放下即得到，只是我们修行的方式，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
沉默终于漫了上来。没有人再举手。
前面问答的内容已经有点多了，足够大家花一些时间来思考和讨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