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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四、归家路 好人家的孩 ...


  •   一

      可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手按着的地方已经麻木了,像是捂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肉。那把匕首从正面捅进来,很深——虽然没有伤到心脏,不至于死,但也够她受的。

      她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里穿行,树枝刮过她的脸,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走大路,不敢运轻功——运功会留下痕迹,会被人追踪。她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用两条快要断掉的腿,一步一步地走。

      走。

      往南走。

      南边是主人的城。主人住在城东那座大宅里,门口有两棵槐树,院子里有一架紫藤。她每次任务回来,都从那扇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在书房里跪下来,把任务的结果低声禀报。

      主人会坐在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后面,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听完之后,要么微微点头,要么轻轻“嗯”一声。

      那就是认可。

      她曾经很满足于那一声“嗯”。

      但现在她不敢回去了。

      任务失败了。不是那种“目标逃脱”的失败,而是——她根本没有下手。

      不是的。

      她只是……累了。

      二

      树林越来越密,天已经完全黑了。

      可可靠在一棵大树下面,慢慢地滑坐下来。她的手还捂着胸口,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不大,她避开了要害,那个用剑的人也没想真的杀她。只是给她一个教训,或者,只是让她知难而退。

      她该往哪里退呢?

      主人那里不敢回。那个用剑的人——或者说那个女人——那边也去不了。她是刺客,不是投诚的降将。她没有别的去处。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做刺客做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出颜色,但摸上去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血腥气很重,混着汗味和泥土的味道。

      她又按住了伤口。

      按得很用力。

      疼。

      很疼。

      但这种疼她熟悉。刀伤剑创,骨断筋折,她什么都受过。这种疼是好的,是干净的,是只要伤口愈合了就会消失的疼。

      可是胸口里面还有另一种疼。

      不是伤口的位置——伤口在左边,但疼的地方在正中间,在两根肋骨交汇的地方,在心口窝下面那个凹陷的位置。那种疼不是刺痛的,是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收缩,一点一点地绞紧,把所有的血都挤出来,把所有的空气都抽走。

      她觉得很奇怪。

      她的心不是已经被挖出来了吗?

      那她现在疼的,到底是什么?

      三

      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听着林子里夜鸟的叫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受伤之后,都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你快要死了,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也是一个人。

      她记得。

      她记得那个家。

      那是冀州城里的一座三进的院子,没有主人现在住的宅子大,但很新,很亮堂。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红得像火。她娘喜欢在树下摆一张小桌,泡一壶茶,绣她的花。她爹从铺子里回来,会先到后院换下衣裳,然后走到石榴树下面,接过她娘递来的茶,喝一口,说一句“今天铺子里又进了多少匹绢”。

      她爹是做布匹生意的。不算大富,但在冀州城里也算得上殷实。她娘是邻县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嫁过来之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感情很好,好到整个冀州城都知道——城南的可家,两口子从来不红脸。

      她是长女。

      爹给她取名可可。说女孩子家,要可人心意,可人疼。

      她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弟叫可安,比她小三岁,性子急,像她爹;二弟弟叫可平,比她小六岁,文文静静的,像她娘;最小的妹妹叫可儿,比她小九岁,谁都像,又谁都不像,是全家人的心尖尖。

      她记得每天早上,娘会把她叫起来,给她梳头。她小时候头发又黄又软,娘一边梳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头发就黑了。”她嫌疼,老是躲,娘就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她记得爹从铺子里回来,会带一包糖炒栗子。冬天的时候,栗子热乎乎的,爹把纸包揣在怀里,一进门就喊:“可可!栗子来了!”她就从后院跑过来,接过纸包,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爹就笑,笑她笨。

      她记得二弟可平最喜欢读书,整天抱着本书不撒手。有一回她在院子里练拳——她那时候已经开始偷偷学武了——二弟坐在廊下看书,头也不抬地说:“姐,你那个马步不对,重心太靠前了。”

      “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他翻了一页,还是没抬头。

      她气得踢了他一脚。

      她记得小妹妹可儿最喜欢跟着她。她走到哪儿,可儿就跟到哪儿。有一回她翻墙出去找朋友玩,可儿站在墙下面,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泪花:“姐,你别走,我怕。”

      她蹲在墙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去了。

      她应该留下来的。

      她应该留下来的。

      那些记忆像是碎掉的瓷片,每一片都很美,每一片都很锋利。她不敢碰,却又忍不住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割得满手是血,还是舍不得放下。

      那天的事,她记得更清楚。

      她记得那天她不在家。

      她去城外找一位武师学拳了。那位武师脾气古怪,只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授艺,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她出门的时候,可儿还拉着她的衣角说:“姐,你早点回来。”她拍了拍可儿的头,说:“好,姐给你带糖葫芦。”

      她没有带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巷口,看见家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上插着火把,照亮了半条街。有人在搬东西,一匹一匹的绢,一件一件的家具,从她家的门里搬出来,装到马车上去。

      她站在暗处,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嘴里骂骂咧咧的,像是在嫌弃东西不够好。

      她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还在,但树下的桌子翻了,茶壶碎了一地,她娘的绣绷被踩断了,绣了一半的花样泡在泥水里,看不清绣的是什么。

      她走进正厅。

      正厅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东西。

      她看见了爹。

      她爹趴在地上,面朝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衣裳被血浸透了,凝固之后变成一种发黑的颜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她又去看她娘。

      她娘倒在门槛上,身子在门里,头在门外。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完。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可可的荷包,她绣的,歪歪扭扭的,绣了两条金鱼,她娘一直带在身上。

      可可把那个荷包从她娘的手里取出来。

      她娘的指甲断了,指尖全是血,但攥着荷包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她没有找到二弟。

      二弟的书房在正厅后面,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她二弟最喜欢的《山海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压在书架下面,一半飘到了门口。

      她没有找到二弟的人。

      但她找到了他的衣裳。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二弟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姐,我们走了。别找我们。”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的仇家是爹生意上的对头。两家争一桩布匹生意,争了三年,对方输了,怀恨在心,雇了一批亡命徒,趁夜闯了进来。

      她爹、她娘、她大弟弟可安——可安那天刚好从武馆回来,拔刀挡在门口——当场被杀。

      她二弟可平和小妹可儿,不知所踪。

      有人说看见两个小孩被带上了马车,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看见他们从后门跑了,跑进了城外的野地里。还有人说什么都没看见,那天的火太大了,烧了半条街,什么都看不清。

      可可找了很多年。

      没有找到。

      四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不是记不清楚,是不愿意记得。

      她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口水。她就坐在神像下面,怀里抱着那个从娘手里取出来的荷包,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我那天没有去学拳,如果我留在家,如果我挡住了那些人,如果我死了——

      可是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要承担所有死去的人的重量。

      后来她开始练武。

      不是以前那种“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练法,是真的往死里练。她找了一个退隐的老刺客,用她爹留下的最后一点银子买了他的功夫。那个人教了她三年,然后说:“你学成了,走吧。”

      她走了。

      她去杀了那些人。

      一个一个地杀。

      她查了很久,把那些亡命徒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查出来。一共十七个人。加上那个雇凶的商人,十八个。

      她杀了十八天。

      每天杀一个。

      有时候在巷子里堵住,有时候在酒馆里等着,有时候在半夜翻窗进去。她试过很多种方法——用刀、用剑、用毒、用绳子。她试过一刀毙命,也试过慢慢来。

      那个雇凶的商人,她是最后一个杀的。

      她把他绑在他自己的库房里,让他看着他这些年攒下的金银财宝,然后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她记得他求饶的样子。涕泪横流,屎尿齐出,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她很痛快。

      很痛快。

      那种痛快从刀柄传到手上,从手上传到胳膊上,从胳膊上传到心里——她的心终于不疼了。

      那十八天里,她的心一次都没有疼过。

      她以为好了。

      她以为把那些人都杀了,把那个商人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她的心就不会再疼了。

      可是第十八天的夜里,她坐在那个商人的尸体旁边,刀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她忽然又感觉到了那种疼。

      不是刀伤的那种疼。

      是闷闷的,一点一点绞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的那种疼。

      她又疼了。

      比以前更疼。

      她不明白。

      她把仇人都杀了,她为爹娘报了仇,为弟弟妹妹报了仇——虽然她没有找到二弟和小妹,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为什么心还是会疼?

      她不明白。

      后来她去了很多人那里。找了和尚念经,找了道士做法,找了大夫开药。什么用都没有。她的心还是疼,没完没了地疼,忍不住地疼。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她去做刺客。

      不是那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刺客,是那种——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杀人。接任务,杀人,拿钱。接到什么任务就杀什么人,不问缘由,不问是非。

      她以为杀人能让她痛快。

      第一次接任务,杀了一个贪官。她在他的书房里等着他回来,他一进门,她就从房梁上跳下来,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腥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痛快。

      是一种很空的、很茫然的感觉。

      像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以为会落在地上,却一直在往下掉,怎么都掉不到底。

      她杀了很多人。

      有坏人,也有好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杀完之后,她都会站在尸体旁边,等一会儿。

      等那种痛快的感觉。

      但它没有来。

      从来都没有来。

      只有疼。

      杀了人之后,心会更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杀的这个人,也有爹娘,也有家,也许也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妹妹。

      她不想去想这些。

      但她控制不住。

      五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了她。

      那个人是个傀儡师。

      他站在她住的客栈房间里,像是一团影子,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很亮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心在疼。”他说。

      可可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冷冷地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不疼。”

      “怎么帮?”

      “把你的心挖出来。做成傀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心挖出来之后,你就不会再疼了。”

      可可看着他。

      “代价呢?”

      “代价是——你要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一个人。那个人会掌握你的心。你活着,是因为他允许你活着。你死了,是因为他不再需要你了。”

      可可沉默了很久。

      “他会用我的心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只是握着。”傀儡师说,“他需要你替他做事。你做好了你的事,你的心就是你的。你做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可可懂他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着她的眼睛,很冷,很亮,像一潭死水。

      “挖出来之后,真的不会疼了?”

      “真的。”

      “什么疼都不会有了?”

      “什么疼都不会有了。”

      可可点了点头。

      “挖吧。”

      她记得那一天。

      她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傀儡师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她没有感觉到疼——他用了麻药——她只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然后傀儡师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放在她的面前。

      那颗心是红色的,很红,很新鲜,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这就是你的心。”傀儡师说。

      可可看着那颗心。

      它跳动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

      “把它拿走。”她说。

      傀儡师把它放进一个玉盒里,盖上盖子。

      从那以后,可可就再也没有疼过。

      她留在了那个大人物身边,替他做刺客。接任务,杀人,回来复命。心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杀人之后不疼,不杀人也不疼。醒来不疼,睡着也不疼。晴天不疼,雨天也不疼。

      什么都不疼了。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六

      树上的夜鸟又叫了一声。

      可可从回忆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不是血,是泪。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自从心被挖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不出来。心都没有了,拿什么来哭呢?

      可是现在她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和血混在一起。

      她觉得胸口又开始疼了。

      不是伤口的疼——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是那种闷闷的、绞紧的、收缩的疼。

      可是她的心不是已经被挖出来了吗?

      傀儡师说过的,心挖出来之后,什么疼都不会有了。

      那她现在疼的,到底是什么?

      她把手按在胸口正中间,感觉到那种疼在里面翻涌。不是幻觉,是真的疼。疼得她弯下了腰,疼得她蜷缩在树根下面,疼得她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心在疼。

      是心不在的地方在疼。

      是那个心被挖走之后留下来的洞在疼。

      她把心给了别人,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疼了。可是心走了,洞还在。那个洞太大了,太深了,什么都没有办法把它填满。杀人填不满,任务完成填不满,主人那一声“嗯”也填不满。

      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只有疼。

      一直疼,一直疼,一直疼。

      她蜷缩在树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很多年前那个躲在破庙里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也是这样蜷缩着,抱着膝盖,怀里揣着那个绣着金鱼的荷包,不敢哭出声来。

      她以为把心挖出来就好了。

      她以为不疼了就好了。

      可是不疼了之后,她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个躲在破庙里的小姑娘,没有长大,没有变好,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不疼了而已。

      不疼了,但也没有快乐了,没有悲伤了,没有期待了,没有——

      没有家了。

      她忽然很想家。

      不是主人的宅子——那个宅子很大,很气派,紫藤花开了很好看,但那不是她的家。她想的是那个门口有两棵石榴树的院子,是那个娘泡茶的桌子,是爹揣在怀里的糖炒栗子,是二弟坐在廊下看的书,是小妹拉着她衣角的手。

      她想回去。

      但她回不去了。

      那个家已经不在了。爹不在了,娘不在了,大弟弟不在了。二弟和小妹不知所踪,也许也不在了。那个院子后来被别人买了,石榴树被砍了,盖了一座新的门楼,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就是想回去。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她也想回去。站在巷口看看也行,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个曾经有家的地方。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

      胸口的伤又开始疼了——是真的伤口的疼。她低头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肿了起来,红红的,烫烫的。她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然后她继续走。

      往南走。

      南边不是家的方向。家的方向在北边,在冀州,在那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城市。南边是主人的城,是那个大宅子,是那颗被装进玉盒里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南走什么。

      她不敢回去,但还是往那个方向走。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胸口——牵着那个心不在的洞——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胸口那个洞就疼一下。

      不是心在疼。是洞在疼。

      是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在疼。

      七

      她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人。是胸口那个洞忽然疼得不一样了。

      不是闷闷的、绞紧的疼,是一种撕裂的、炸开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炸开了,把所有的边缘都撕碎了,把所有的伤口都重新撕开了。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她的心在疼——是主人的心。

      不对——是她的心。那颗被挖出来的、装进玉盒里的、被主人握在掌心里的心。

      那颗心在疼。

      不——那颗心在碎。

      她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主人的掌心里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裂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把整颗心都撑破了。

      她感觉到了那种碎裂。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她的肋骨,传进那个空荡荡的洞里。

      她的心碎了。

      不是她的心在碎——是她的心在碎。

      可可慢慢地直起腰来。

      她站在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血,有泪,有泥土,有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很轻松。

      很轻,很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那个一直拽着她的线断了,那个一直压着她的重量没了,那个一直让她往南走的力消失了。

      她可以不用回去了。

      她不用再回那个宅子了,不用再走那条侧门进去的长廊了,不用再跪在紫檀木的书案前面了。

      那颗心碎了。

      主人死了。

      她也要死了。

      她慢慢地在草地上坐下来。

      不是那种摔倒的坐,是那种很从容的、很释然的坐。像是走了一天的人终于到了歇脚的地方,坐下来,把包袱放下,把鞋脱了,把脚伸到溪水里。

      月光很好。

      树林里很安静,夜鸟也不叫了,虫也不鸣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可可靠在一棵树上,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中秋,娘会在石榴树下摆一张大桌子,放上月饼和瓜果。全家人坐在一起,爹讲他在铺子里遇到的有趣的事,二弟念他新写的诗,大弟弟吃月饼吃得满脸都是渣,小妹坐在她腿上,仰着头问她:“姐,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她笑着说:“有啊。”

      “那嫦娥一个人住在上面,不害怕吗?”

      “不怕,她有玉兔陪着她。”

      “那她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妹又问:“嫦娥的家在哪儿呢?她还能回去吗?”

      她说:“能的。只要她想回去,就能回去。”

      小妹信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头去看月亮。

      可可骗了她。

      嫦娥回不去了。她也回不去了。

      但是现在——她好像可以回去了。

      不是回到那个宅子,不是回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院。是回到一种更远的地方,回到那些记忆的深处,回到那个石榴树下,回到娘的身边。

      她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洞不疼了。

      不是因为没有心了,也不是因为心碎了。是因为那个洞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热的,柔软的,像是娘的手。

      她在心里看见了他们。

      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笑着冲她招手:“可可!栗子来了!”

      娘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绣绷,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温柔:“可可,来,娘给你梳头。”

      大弟弟可安在练拳,看见她来了,故意露了一手,然后得意地冲她挑眉毛:“姐,我现在比你厉害了吧?”

      二弟可平坐在廊下,把书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姐,你回来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

      最小的妹妹可儿从后院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姐!你回来了!”

      可可笑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月光下的草地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爹、娘、二弟、三弟、小妹——”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来了。”

      “我来找你们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很释然的笑。

      胸口的伤口不再流血了。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

      灭了。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地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这片空地上,洒在那个靠在树下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散开了,铺在肩膀上。她的脸上有血痕,有泪痕,有泥土,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很安宁,像是走了一天一夜的旅人,终于到了家。

      林子里又响起了夜鸟的叫声。

      远远的,有人家的狗在叫。

      天亮之前,会有人来这里,把她带走。也许埋了,也许烧了,也许丢在乱葬岗上。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到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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