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番外三、元洲的杏花开了吗2
第一封 ...
-
第一封
潮州: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如果你看到了,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那种“不在”,是真的、彻底地不在了。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落日大陆,墟之城,或者归墟。反正不是这里了。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你知道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冬天的河水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但我现在不冷了。
死了之后就不冷了。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我死后,魂魄离体的那一刻,身后出现了一个泛着光的传送阵。我知道那是去冥界的路。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召唤我,像是有根绳子系在我腰上,轻轻地在拽。
我不想走。
我舍不得你。
于是我留了下来。
你不知道我跟着你回了治安部。你不知道我就站在你身后,看着你跪在地上,看着云汐跟你说话,看着你——哭。
我从来没见过你哭。
三年了,你在我面前永远是沉稳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你会笑,会皱眉,会沉默,但从来不会哭。我以为你不会哭的。
原来你会。
你哭起来真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但我还是觉得好看。
我甚至有一点——窃喜。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不对。你那么难过,我却在窃喜。可我就是忍不住。你为我哭了,你愿意为我死,你没有忘记我。这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后来你不吃不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跟来。
别否认。我了解你。
我站在你床边,看着你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颊凹陷。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我碰不到你,我叫你你也听不见。我只能看着,就那么看着。
我恨我不能喂你吃饭。
我恨我不能骂你。
我恨我不能像以前那样,走到你面前,把你的手放在我额头上,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可我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遍,每次转到这里,都会卡住。
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再也摸不到你了。
你的手那么大,那么暖。每次你握着我的手,我都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怕的。现在你的手就放在身侧,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我看着它们,离你很近——近到能看清你指腹上的薄茧——可我怎么都够不着。
后来云汐来了,姜敏敏来了,大家都来了。
她们骂你,劝你,打你。
你终于吃了东西。
我看着你端起碗,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里挖走了,空落落的。
你开始吃饭了,说明你不会死了。
你不会死了,说明你不会来陪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但后来我想通了。
我不想你死。
我从始至终都不想。我只是想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哪怕你以后会忘记我,哪怕你以后会娶别人,哪怕你的余生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我还是想你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所以当我看到你站起来,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内堂去面对夏余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笑了。
你听不见,但我还是说了。
我说,去吧,潮州。
别怕。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杏儿
---
第二封
潮州:
我跟着你回来了。
元洲。
你的官邸,你的书房,你那张坐了三年的椅子。一切都没变,连桌上那方砚台都摆在原来的位置。只有你不在了——不,你在。你坐在那里,批阅公文,提笔蘸墨,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你又不一样了。
你比以前更沉默了。
以前你就不爱说话,但那时候你会看我。你看我的眼神,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冬天早晨湖面上反射的那种,不刺眼,但很亮。
现在那光没了。
你还是会看人,看云汐,看潮海,看那些下属。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
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
你吃饭,我站着。
你办公,我站着。
你睡觉,我坐在你床沿上,看着你的脸。
你的睡相还是那么好。不打呼,不磨牙,不翻来覆去。你就那么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轻很慢。我以前就喜欢看你睡觉,每次你睡着了,我都会多看几眼,把你的样子记在心里。
现在我看得更仔细了。
你的眉毛,你的鼻梁,你抿着的嘴唇,你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你的眼角什么时候多了细纹?你的鬓角什么时候有了白发?
三十五岁,你才三十五岁。
你不该有白头发的。
后来你去了孤儿院。
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草,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东倒西歪。只有那棵杏树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开花了。
你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杏花,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
你没有说,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的嘴唇动了。
你说:杏儿。
就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可我听清了。
我听到了。
我站在你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杏树。
花真多啊。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把树枝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你的肩上,落在你的发间,落在你脚边的青石板上。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没有名字。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没有名字,院长叫我们“大丫”“二丫”“三丫”,或者“小四”“小五”“小六”。我是“七丫”——因为我是第七个被捡回来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孤儿院的。太早了,早到我还没有记忆。我只记得孤儿院的院子很大,有一棵很高的树,一到春天就开满粉白色的花。我问院长那是什么树,院长说,杏树。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穿着官服,坐着马车,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所有的孩子,最后停在我面前。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问院长:这个孩子,叫什么?
院长说:七丫。
那个人皱了皱眉,说:七丫不像个名字。
院长想了想,说:那就叫杏儿吧。
他说:姓什么?
院长又想了想,说:跟我姓吧,聂。
于是我就有了名字。
聂杏儿。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伴随我一生。我也不知道,给我取名字的这个男人,后来会成为我的老师,把我送到你身边。
我更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为了另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不会走?
会的。
因为那个人是你。
我站在你身边,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你身上。
你的肩上有三片,你的发间有两片,你的袖口还沾着一片。我想帮你拂掉,可我的手穿过了你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忘了。
我已经死了。
——杏儿
---
第三封
潮州:
时间过了多久,我不知道。
鬼魂没有时间概念。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小。
起初只是远处的东西模糊了。街角的店铺,巷口的槐树,城墙上的旗帜——它们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晕开,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后来,近处的东西也开始褪色。
云汐的脸变成了灰白的。她的嘴唇是灰白的,她的眼睛是灰白的,她说话时嘴唇翕动的样子,像一条搁浅的鱼。潮海也是灰白的,紫发也是灰白的,姜敏敏也是灰白的。所有人都是灰白的。
只有你不是。
你还是有颜色的。
你的官服是深青色的,你的腰带是黑色的,你的头发是墨色的,你的嘴唇是淡红色的。你站在那里,像一盏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
再后来,声音也没有了。
我听不见云汐叫你“大哥”,听不见潮海跟你吵架,听不见姜敏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的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所有人都在张嘴,但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你。
你说的话,我还能听见。
你说:把这个案子结了。
你说:去荧州,明天出发。
你说:不必了。
你说:我知道了。
你说:好。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话。可每一次你开口,我都竖起耳朵听——不,我没有耳朵了,我只是——认真地听。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句会是最后一句。哪一句之后,我就再也听不见了。
我跟着你,一天又一天。
你办公,我站着。
你吃饭,我站着。
你睡觉,我坐在你床沿上。
有时候你会突然停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你会皱眉,会回头,会看向我站着的地方。
你看不到我。我知道你看不到我。
但你的目光会从我身上穿过去,落在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然后你会愣一下,然后你会收回目光,继续做你的事。
你感觉到了。
对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有人开始劝你。
你的同僚,你的下属,你的朋友。他们说:云大人,该往前看了。他们说:云大人,要不要给你介绍一家闺秀?他们说:云大人,令弟都成亲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还单着?
你不说话。
你不拒绝,也不答应。
你只是沉默。
沉默地听,沉默地走开,沉默地回到书房,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批阅公文。
我以为你真的放下了。
直到那一天。
你在书房里写字。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你写了两行字。
你写得很好看,字如其人,清瘦,挺拔,骨子里透着一股劲。
你写的是:
> 君埋泉下泥削骨,我在人间雪满头。
你的手停在最后一笔的末端,没有提起来。
墨迹慢慢洇开,把那一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墨团,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站在你身后,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哭了。
鬼魂也会哭的。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你的肩膀上,穿过你的身体,落在地上——不,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在半空中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没有放下我。
你没有变心。
你只是——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
这不是背叛。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是——
潮州,我好难过。
我不是难过你会忘记我。我知道你不会。我难过的是,我不能再陪你了。我难过的是,你以后的路,要一个人走。我难过的是,我明明就站在你身后,离你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你耳后那颗痣——可我的手,永远都够不到你了。
你知道吗?
这就是鬼魂最大的痛苦。
不是冷,不是饿,不是被人遗忘。
是离你那么近,却什么都做不了。
——杏儿
---
后记
某一天。
杏儿看到云潮州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那是他难得放松的时候。他换了一身便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灰白的,没有颜色的,杏儿已经认不出是谁了。但云潮州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杏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笑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然后——
有人来了。
马蹄声急促,从远处疾驰而来。一个灰白的人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着什么。杏儿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云潮州的表情变了。
那丝笑意消失了。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厩。
杏儿跟在他身后。
他跨上马,勒紧缰绳,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庄子,看向院子,看向那棵老槐树,看向阳光洒落的青石板路。
他的目光穿过了杏儿。
但那一刻,杏儿觉得,他看到她了。
不是看到她的样子——是感觉到她了。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了很久很久,在这一刻,突然松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杏儿读出了他的唇语。
他说:杏儿。
然后他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了。
杏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还在跑。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风吹散,他伏在马背上,像一个黑色的箭矢,射向他的职责,他的余生,他的没有杏儿的世界。
杏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终于转身了。
身后,那扇泛着光的传送门还在。
它一直都在。
从她死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里等着她。它不催促,不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个耐心的旅伴,等她准备好了,再出发。
杏儿走向它。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传送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云潮州消失了,庄子消失了,元洲城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站在那里,像一粒尘埃。
然后她笑了。
她说:潮州,我走了。
然后她踏进了那扇门。
光吞没了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