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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 腊月廿三, ...

  •   腊月廿三,雪压在蚕室的屋檐上,压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徐晏在蚕室外的雪地里睁开眼,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月光。第一个感觉不是冷,是喉咙里残留的灼痛——鸩酒烧穿肠腑的痛,比刀刃更锋利。
      记忆如碎冰扎进脑海:太和殿的庆功宴,新帝当众赐他毒酒时平静的眼神,满朝文武低垂的头颅,还有他自己跪地谢恩时,袖中颤抖的手指。
      徐晏,你知道的太多了。”李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冷淡得像在评价一件用旧的器物。
      是啊,他知道太多。知道龙椅下的每具尸骨,知道玉玺沾染的每滴血,知道这个看似强盛的王朝内里早已腐朽。所以他必须死,死得干净利落,成为新帝登基后第一个祭旗的“奸宦”。
      他闭着眼笑了,笑到眼泪混着雪水淌下来。
      重活一次。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掌心传来刺痛,是嵌进肉里的玉环碎片。他记得这玉环——李珩十五岁时随手赏的,他戴了十四年,死时攥得太紧,碎在了手里。
      玉环突然烫起来。
      金色的纹从血迹里浮出来,蛛网般蔓延,拼成一行小字:
      “护他此生,江山为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寿为契”。
      徐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狠狠将碎片往雪地里按,仿佛要将这荒唐的契约碾碎。雪水混着血水,在指缝间冰凉黏腻。
      凭什么?他想问天,也想问自己。
      可当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碎玉时,前世无数画面涌来:李珩十五岁跪在雪地里的侧脸;李珩第一次杀人后在他面前红了的眼眶;李珩登基大典那夜,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对饮,醉醺醺地说:“徐晏,朕只有你了。”
      然后一年后,鸩酒就来了。
      那些都是假的。温情是假的,信赖是假的,“只有你”也是假的。他只是他最好用的刀。
      蚕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漏出昏黄的灯光。
      徐晏他撑着雪地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冷,是恨,是怨,是不甘心。
      走到蚕室门前时,他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我转身离开呢?一个声音在问,不去做太监,不去宫里,让他自生自灭。看他没有我的扶持,还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可另一个声音说:然后呢?看着他死在夺嫡的路上?看着他像前世那些失败者一样,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徐晏的手颤抖起来,脚像生了根。
      他想起更远的事:李珩十二岁那年发高烧,拉着他的手说“别走”。那时候李珩的手很小,很软,烫得像炭。他就真的一夜没走。
      徐晏,你贱不贱?他骂自己,人家要你死,你还惦记他发烧时拉过你的手。
      门还是推开了。
      老太监抬起浑浊的眼:“名字?”
      “徐晏。”声音哑得像磨砂,“晏,天清也。”
      “想清楚了?”
      徐晏没说话,低头解腰带。棉布裤子滑下来,落在脚踝。刀锋贴上来时,他闭上眼。
      疼。比前世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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