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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李珩视角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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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我去御花园跪着。
我知道他会来。前世也是这样,他解了貂裘裹我的脚,说:“奴婢可以教殿下看奏折。”
我在雪里跪了三个时辰。腿疼,但心里更疼——疼前世的自己,怎么就舍得杀他。
脚步声来了。我抬头,看见他。
青色斗篷,眉眼和前世一样淡。他跪下来,用貂裘裹我的脚。动作熟练得让我眼眶发热——前世我腿疾发作,他也是这样给我按腿。
“殿下,”他说,“内阁驳了您母妃追封的折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杨延干的,他想让我远离御前。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因为奴婢需要盟友。”他答,声音平静。
撒谎。徐晏,你从来不需要盟友,你只需要我好好活着。
三、批红
子时,值房亮着灯。
他教我批红,指尖划过奏折:“看这里,内阁准十万两,到地方只剩三万两。”
我听着,眼睛却看他。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又在熬夜。讲到一半,他咳起来,转身用帕子捂嘴。帕子移开时,我看见血。
“你在咳血。”我说。
“旧疾。”他答得很快。
我抓住他手腕。很细,很凉。前世这双手为我批过无数奏折,也接过我赐的毒酒。
“一个太监,也配说逾矩?”我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就后悔了。我看见他眼神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
“殿下说的是。”他垂眸,继续批红。
我在心里扇自己耳光。李珩,你在干什么?前世伤他不够,今生还要伤?
我摔门离开,在雪地里站到天亮。
徐晏,对不起。但这句话,现在不能说。
四、账册
端午,他给我看账册。
杨延通敌的证据,足以灭九族。他说:“殿下若查,就是和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你怕吗?”我问。
“奴婢的命,三年前就是殿下的了。”他答。
三年前,雪夜。他用貂裘裹我的脚,说“奴婢可以教您”。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想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但说出口的是:“好,我查。”
他又咳了,袖口见血。我说你的病,他说老毛病。
徐晏,你总是这样。疼不说,病不说,要死了也不说。
前世你喝毒酒时,是不是也这样想——算了,不说了。
五、诏狱
六月,冯保诬他通敌。
朝堂上,他跪着辩解,条理清晰。但我知道没用——杨延要灭口,父皇老了,保不住他。
他被押下去时,经过我身边。我没看他,但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三天后,父皇驾崩。杨延毒死的,我知道。
我去诏狱,他递来铁印:“密库墙里有真遗诏,用这个砸开。”
“那你呢?”我问。
“奴婢在这里等。”他笑,“等殿下来接。”
撒谎。冯保马上就到,他会在这被剑捅穿胸口,比死还难受。
但我没拆穿。接过铁印,转身冲出去。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让他等。
墙很厚,砸了很久。虎口震裂了,血流到铁印上。终于破了,取出遗诏,转头往回跑。
踹开牢门时,冯保的剑正要落下。我一剑刺穿他后背,血溅到脸上,热的。
“徐晏,”我说,“我拿到遗诏了。”
他看着我,笑了。然后腿一软,倒下来。我接住,很轻,比记忆里轻。
“走。”我扶他出去,“去太和殿。”
六、登基
太和殿里,大皇子拿着假诏。
我亮出真诏,龙纹在烛光下显现。杨延脸色变了,大皇子吼“假的”。
混战开始。一支冷箭射来,徐晏转身挡在我身前。
箭入左肩,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跪下去。
“徐晏!”
“没事……”他咬牙拔箭,“殿下,读诏。”
我扶他起来,展开遗诏。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一字一句读完了。
“吾皇万岁——”跪倒一片。
我扶他坐上龙椅,让他靠着我。他挣了下,我握紧他的手:“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他不动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
徐晏,你也在怕。
七、病
登基后,他咳血更重了。
太医说,最多一年。我把奏折搬到他房里,一边批一边看他喝药。
“陛下该上朝。”他说。
“不去。”我说,“朝堂一天没我不会垮,你一天没我,可能会死。”
他沉默,然后说:“奴婢没那么容易死。”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玉环的契约,要用寿命换。这一世,我替你付一半。”
他瞳孔一缩,别开脸。
我知道他懂。前世他死后,玉环浮现金纹,带我回来。这一世,金纹淡了一半——我的寿命,真的在分给他。
腊月廿三,宫宴。张阁老说要封他“九千岁”。
我说好,封,大张旗鼓地封。让天下人都知道,徐晏是我的人。
宴后我去值房,他正在写信。见我进来,把信纸压到奏折下。
“陛下,”他声音平静,“九千岁是捧杀。”
“我知道。”我坐下,一身酒气,“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动你,就是动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陛下会后悔的。”
“不会。”我说,“这一世,绝不后悔。”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了,爵位我驳回了。吓你的。”
他愣住。
我笑:“徐晏,我长大了。不会再让人摆布了。”
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声,敲在我心上。
八、终
永昌十三年春,他不行了。
我罢朝三日,守在床边。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神清明。
“李珩,”他叫我名字,很轻,“我要走了。”
“不准。”我握紧他的手,“你说过,命是我的。”
他笑了,笑容很淡:“这辈子,还得差不多了。”
“不够。”我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一个字,很轻,但我听见了。
窗外梅花开了,雪落在花瓣上。我想起前世,他也是死在这样的雪天,靠着梅树,闭着眼,像睡着了。
这一世,他死在我怀里。
手里攥着那枚镶金玉环,我替他补好的。金线缠着裂痕,像我们的两辈子——碎了,又勉强拼起来。
“徐晏,”我贴着他冰凉的额头,“等等我。下一世,我煮茶,你记账。我们不开茶馆,就两个人,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