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七点整，自行车后座 第一章 ...
-
第一章
清晨六点五十，段沐阳的闹钟响了第二遍。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终于按掉了那个聒噪的小东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今天是九月一号，高一开学第一天。
段沐阳在床上又赖了三十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七点了，顾听风肯定已经在楼下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三两下套上校服，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头发还是翘着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算了，反正顾听风也不会在意这个。
“妈！我走了！”
“早饭！”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
段沐阳抓起书包，蹬上运动鞋，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四楼到一楼，十八级台阶一层，一共七十二级——他从小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第几级台阶的角落有个小缺口。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然后他看见了顾听风。
梧桐树下，少年单脚撑着自行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拿着个塑料袋。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七点零三分。”顾听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迟到了三分钟。”
段沐阳跑过去，很自然地跳上后座：“闹钟没听见。”
“昨天谁说‘明天肯定不赖床’？”
“……我错了。”
顾听风没再说什么，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来。段沐阳接过来一看，是一袋豆浆，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慢点喝。”顾听风踩下脚踏，自行车稳稳地驶出去，“别洒我背上。”
段沐阳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从段沐阳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
这条路，顾听风骑了三年。从高一开始，每天早上七点整出现在那棵梧桐树下，风雨无阻。最开始是段沐阳的妈妈拜托他“顺路带一带”，后来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算段妈妈不说，他也会准时出现在那里。
后座上的人换了几个姿势——先是端端正正坐着喝豆浆，然后慢慢变成单手抓着他的衣服，最后干脆把脑袋抵在他背上，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
豆浆喝完了，段沐阳开始说话。
“顾听风，你说高一会不会很可怕？”
“不会。”
“可是我听说高中作业很多，老师很凶。”
“嗯。”
“你高一的时候什么感觉？”
顾听风想了想：“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忘！”段沐阳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背，“那你记性好的时候都记什么？”
记什么？
记你六岁那年停电，抱着枕头来敲我家门，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记你八岁摔破膝盖，我背你回家，你在背上哭了一路。
记你十二岁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七八次，最后是我扶着车后座陪你学会的。
记你十四岁中考前一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我陪你打了两个小时游戏。
记你……
“记没用的。”顾听风说。
“什么？”
“没什么。坐好，前面减速带。”
段沐阳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服。
那块布料被攥在手里，指节偶尔会碰到顾听风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那点温度慢慢传过来，段沐阳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但他没松手。
自行车驶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段沐阳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实实在在地撞在顾听风背上。
“疼吗？”顾听风偏了偏头。
“不疼。”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你背上都是骨头，下次垫点肉。”
顾听风没接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梧桐树荫一路铺过去，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后座上的人身上跳跃。段沐阳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在顾听风的衬衫上移动，一圈，两圈，三圈……
“顾听风。”
“嗯？”
“你大学想去哪儿？”
车速似乎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段沐阳把脸又埋低了一点，“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很远吧。北京？上海？还是出国？”
沉默。
段沐阳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顾听风不会回答了。
“没想好。”顾听风终于说，“到时候再说。”
“哦。”
段沐阳没再问了。
他把脸埋在顾听风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清晨的露水气。这个味道他闻了三年，从初一闻到初三，现在高一了，还能继续闻下去。
真好。
但明年呢？
顾听风明年就高考了。
段沐阳忽然不想说话了。
学校门口永远是早上最热闹的地方。送孩子的家长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电动车小轿车挤成一团，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顾听风在校门口对面停下来。
“到了。”
段沐阳从后座跳下来，揉了揉被硌麻的屁股。他抬头看顾听风，发现对方正在看他——具体地说，是在看他那撮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翘毛。
“怎么？”段沐阳摸了摸头发，“很乱？”
顾听风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
段沐阳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了按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指腹的温度从头顶传来，段沐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翘着。”顾听风说。
“……哦。”
“放学别乱跑。”顾听风收回手，重新握住车把，“我来接你。”
“知道了。”
“进去吧。”
“嗯。”
段沐阳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顾听风还停在原地，一只脚撑着地，正在看他。见他回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进去。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白衬衫，黑发，清瘦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段沐阳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问妈妈：为什么顾听风总是不笑？妈妈说：有些人不是不爱笑，是只对喜欢的人笑。
那他对谁笑过吗？
好像对自己笑过。偶尔。
段沐阳又转回去，继续往校门口走。
这次他没再回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听风一直停在那里，看着他走进校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重新踩下脚踏，掉转车头，往高三部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顾听风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大学想去哪儿？
其实他有答案。
本市。最好是本市。
离家近，可以每天回家。离段沐阳近，可以继续接送他上下学。
但这个答案，他没法说。
说出来太奇怪了。一个高三学生，不去拼更好的大学，非要留在本市，理由是什么？为了每天接送邻居家的弟弟？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是——
后座空着的时候，风从那个位置穿过来，带着点凉意。
顾听风忽然想，要是刚才那段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十五分钟太短了。
三年也太短了。
段沐阳找到高一三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开始打量周围的新同学。前面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说话，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旁边的男生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
段沐阳托着腮，有点无聊。
他想起刚才在校门口，顾听风伸手压他头发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差点没反应过来。从小就这样，他头发乱了，顾听风帮他整理；他衣服歪了，顾听风帮他拉正；他摔倒了，顾听风把他扶起来。
好像从记事起，顾听风就在他身边。
三岁的年龄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到足够顾听风照顾他，小到他们还能一起上学。
可是明年呢？
段沐阳又在想这个问题。
明年顾听风就上大学了。不管是去北京上海，还是留在这个城市，他都不太可能继续每天接送自己了。他会有新的同学，新的生活，新的人要照顾。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呢？
“嘿！”
一个脑袋突然出现在面前，把段沐阳吓了一跳。
是个女生，圆圆的脸，眼睛亮亮的，扎着高高的马尾。她笑得一脸灿烂：“你是段沐阳吧？”
段沐阳愣了愣：“……你认识我？”
“刚才校门口那个是你哥吧？好帅啊！”女生自来熟地在他前面一排坐下，转过身来，“高三的顾听风对不对？我姐姐跟他同班，我看过他的照片！”
段沐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伸出手：“我叫苏暖暖，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
段沐阳握了握她的手：“……你好。”
苏暖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以后能不能让你哥多来几趟？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
段沐阳忽然有点头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别人夸顾听风，他好像又没那么头疼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段沐阳想起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喝妈妈准备的牛奶。不过没关系，顾听风给了他一袋豆浆，现在胃里还是温的。
他想起顾听风说的“放学别乱跑，我来接你”。
还有那句“进去吧”，说完之后，还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段沐阳忽然有点期待放学了。
虽然他知道，放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每天早上一样，顾听风在校门口等着他，他跳上后座，两人一起回家。路上他会说今天发生的事，顾听风会“嗯”“哦”“是吗”地应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十五分钟的路，然后各回各家。
没什么特别的。
但就是期待。
段沐阳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悄悄弯了弯。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顾听风的消息。
【顾听风】：找到教室了吗？
段沐阳回：找到了。
【顾听风】：嗯。好好上课。
段沐阳：知道了。
【顾听风】：中午一起吃饭。我去找你。
段沐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中午一起吃饭。
他想起高三和高一的食堂不在一起，顾听风要从那边走过来，来回至少二十分钟。高三中午休息时间本来就短，这么跑一趟，他可能连午觉都没时间睡了。
他打字：不用了吧，太远了。
【顾听风】：不远。
【顾听风】：等我。
段沐阳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早上跑太急了。
一定是。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还在叫，叫得没完没了。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段沐阳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问妈妈：为什么顾听风每天来接我？妈妈说：因为他喜欢你啊。
那时候他小，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又好像更不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听风】：头发还翘着吗？
段沐阳摸了摸头——那撮毛果然又翘起来了。
他笑着回：还翘着。
【顾听风】：嗯。放学我帮你压。
段沐阳盯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坐直身体，看向黑板。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要开始了。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
顾听风说的“帮我压”，是什么意思？
是像早上那样，用手指按一下？
还是……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