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晚自习停电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三，段沐阳正在上晚自习。
窗外的风很大，刮得树枝呜呜作响。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段沐阳托着腮，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脑子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上周六的事。
那天从天台回来之后，他和顾听风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顾听风还是每天早上七点来接他，还是中午来找他吃饭，还是放学载他回家。说的话也没变多，表情也没变丰富。
但段沐阳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比如，顾听风看他的眼神。
以前也看，但现在看得更久了。有时候两人目光对上，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移开，而是多看几秒，才慢慢转开视线。
比如，顾听风和他说话的语气。
以前是淡淡的，现在好像……软了一点？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说话的时候，尾音会轻轻上扬。
比如，顾听风和他之间的距离。
以前也近，但现在好像更近了。走路的时候手臂会碰到，坐在一起的时候膝盖会挨着，递东西的时候手指会相触。
段沐阳不确定这些变化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但他知道，每次顾听风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加快。
他觉得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段沐阳！”同桌李想推了推他，“发什么呆呢？老师看你了！”
段沐阳猛地回过神，赶紧低头假装做题。
余光里，他看见班主任从窗外走过，松了口气。
他偷偷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再坚持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顾听风了。
等等。
他为什么用“就能见到”这个词？
段沐阳把脸埋进手臂里，感觉自己没救了。
八点四十五分，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片呼呼地冒着热气，窗外风声呼啸，衬得室内越发温暖安宁。
段沐阳正在解一道几何题，画辅助线画得专心致志。
突然，眼前一黑。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啊——停电了！”
“怎么回事？”
“跳闸了吧？”
段沐阳抬起头，发现整个教室都陷入了黑暗。窗外的路灯也灭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也没了，整个学校一片漆黑。
停电了。
段沐阳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怕黑。
从小就怕。
小时候每次停电，他都会抱着枕头跑去敲顾听风家的门。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初中，后来停电少了，他才慢慢改掉。
但害怕的感觉还在。
现在，教室里一片漆黑，周围是同学嘈杂的声音，段沐阳坐在座位上，感觉手心开始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马上就来电了。
但心里还是有点慌。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手刚伸进书包，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
笃笃笃。
很轻，很有节奏。
段沐阳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道微弱的光，正照在玻璃上。光晕里，他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是顾听风。
他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往教室里照。光线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段沐阳的课桌上。
他来找他了。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看见他，用手电筒朝他晃了晃，然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段沐阳懂了。
他站起来，摸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差点撞到桌子，有人骂了一声，他赶紧道歉，继续摸索着往前。
终于摸到门口，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也是一片漆黑。
但有一道光，从前面照过来。
顾听风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给他自己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见段沐阳出来，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照亮他的脸。
“怕不怕？”他问。
段沐阳摇摇头，但手已经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
顾听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段沐阳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两人站在走廊里，没有走。
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各班的学生都涌出来了，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像一群萤火虫。
但段沐阳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上。
顾听风握着他的手。
不是拉，不是牵，是握。手掌贴着手掌，手指穿过指缝，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顾听风手心的温度，暖得有点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顾听风握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顾听风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说：“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顾听风顿了顿，然后偏头看他。
微弱的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六岁那年停电，”他说，“你抱着枕头来敲我家门。”
段沐阳愣住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刚搬来没多久，他还不认识顾听风。停电的时候他害怕，妈妈让他去找邻居帮忙，他就抱着枕头，哆哆嗦嗦地去敲门。
开门的是九岁的顾听风。
他把他拉进屋，给他倒热水，陪他说话，一直到来电了才送他回家。
从那以后，每次停电，他都会去敲顾听风的门。
一直持续了好多年。
段沐阳没想到顾听风还记得。
他以为这些事，只有自己记得。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听风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
那撮毛又翘起来了。
“有我在，”他说，“不用怕。”
段沐阳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不想让顾听风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顾听风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周围很吵，有很多人，有很多光。
但段沐阳觉得，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
停电持续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学校的应急发电机启动了，走廊里的应急灯亮起来，发出惨白的光。但教室里的灯还是黑的，据说要等供电局的人来修。
班主任宣布晚自习取消，大家可以提前回家。
教室里一片欢呼。
段沐阳回到教室收拾书包，苏暖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笑。
“刚才那个，是顾听风吧？”
段沐阳耳朵一热：“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啊，”苏暖暖眨眨眼，“他站在窗外，用手电筒照你。”
段沐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暖暖压低声音：“他还握你手了吧？”
段沐阳吓了一跳：“你怎么——”
“我看见了啊，”苏暖暖笑得一脸狡黠，“刚才走廊里，你们站那儿，手牵着手，以为没人看见？”
段沐阳的脸瞬间红了。
苏暖暖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我不说。不过段沐阳，你俩这进度，有点快啊。”
段沐阳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因为苏暖暖说的都是事实。
顾听风确实握他手了。
他也确实没松开。
“走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段沐阳转头，看见顾听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正看着他。
苏暖暖在旁边轻轻“哇哦”了一声。
段沐阳红着脸，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顾听风身边，顾听风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风很大，很冷。路灯都灭了，只有应急灯的光照亮路面。顾听风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段沐阳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顾听风握着他的手。
那种温度，现在好像还留在手心。
他想，要是现在也能握着就好了。
但他不敢说。
走了一段，顾听风忽然停下来。
段沐阳愣了愣：“怎么了？”
顾听风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手伸到段沐阳面前，掌心朝上。
“手。”他说。
段沐阳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顾听风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顾听风手心。
顾听风握住他的手。
还是那个姿势，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很冷。
但段沐阳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手被握着，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传来，
他偷偷看了顾听风一眼。
顾听风看着前方，侧脸很安静。
但他的嘴角，好像弯着一点点。
段沐阳也弯了嘴角。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手电筒的光照亮前面的路。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不知道走了多久，段沐阳忽然开口。
“顾听风。”
“嗯。”
“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的事？”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顾听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很多。”
段沐阳等着他继续说。
但顾听风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段沐阳也没再问。
他想，不急。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慢慢问。
可以慢慢听。
可以慢慢——
走完这一辈子。
走到段沐阳家楼下，顾听风停下来。
他松开手，把手电筒递给段沐阳。
“拿着，上楼用。”
段沐阳接过手电筒：“你呢？”
顾听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我有这个。”
段沐阳看着那个小小的光，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吧？”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没事。”他说。
段沐阳站在楼道口，没有动。
顾听风也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
段沐阳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那……明天见。”
顾听风点点头：“明天见。”
段沐阳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顾听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圈在一个温暖的光晕里。
段沐阳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他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他说“六岁那年停电，你抱着枕头来敲我家门”。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段沐阳忽然笑了。
“顾听风！”
顾听风抬起头。
段沐阳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下次停电，”他说，“我还来找你。”
顾听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好。”他说。
段沐阳回到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林妈妈从房间里探出头：“回来啦？听说停电了？”
“嗯。”
“怎么回来的？”
段沐阳想了想，说：“顾听风送我回来的。”
林妈妈点点头：“听风这孩子，真细心。”
段沐阳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刚才被顾听风握了一路。
现在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段沐阳把手贴在脸上，感觉脸很烫。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顾听风说的那个“好”。
他说“下次停电，我还来找你”，他说“好”。
他想起他笑的样子。
那么好看。
段沐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手机响了。
是顾听风的消息。
【顾听风】：到家了。
段沐阳回：嗯。
【顾听风】：早点睡。
段沐阳：你也是。
【顾听风】：明天见。
段沐阳盯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回：明天见。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还黑着，应急灯的光把街道照得惨白。
但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下次停电还会来找他。
有个人，记得他六岁时的样子。
有个人，会握着他的手，陪他走完黑暗的路。
段沐阳忽然觉得，停电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