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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云城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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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纸条写好的那天晚上，顾听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五个字——“你回来了吗”。段沐阳十五岁时写的，歪歪扭扭的，藏在最后一颗星星里，等了七年才被他拆开。他在背面写下了回答，但段沐阳没看见。他把它折好，放回罐子，放在书架上。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让他看。
可是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年年趴在他枕头边，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顾听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年年，你说，我什么时候给他看？”年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拱进他手心里，继续睡。顾听风笑了，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星星罐子上，彩色的纸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段沐阳说“我总有一天会看到的”，他说“嗯”。他答应了他，就不能让他等太久。他已经让他等了七年了。
腊月二十八，两人一起回云城。
高铁上，段沐阳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城市退去，田野铺开，偶尔闪过几栋矮房子，屋顶上积着薄薄的雪。云城在北方，越往北开，天色越白。
“冷吗？”顾听风问。
段沐阳摇摇头。“不冷。”
顾听风握了握他的手。“手是凉的。”
段沐阳笑了。“你手热。”
顾听风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年年被托给了苏暖暖，临行前段沐阳抱着年年交代了半天，年年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最后跳到顾听风怀里不肯出来。顾听风摸了摸它的头，说“过几天就回来”，年年才不情不愿地被苏暖暖抱走。
“你说年年是不是更喜欢你？”段沐阳在车上忽然问。
顾听风想了想。“它不是更喜欢谁。它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段沐阳看着他，耳朵红了。“你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
顾听风嘴角弯了一下。“哪种？”
段沐阳转过头，假装看窗外。“没什么。”
车窗上映出顾听风的脸，他在笑。段沐阳也笑了。列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雪原，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段沐阳靠着顾听风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梦见自己十五岁，站在云城火车站出站口，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天黑了，人散了，他还在等。然后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
“段沐阳，到了。”顾听风的声音把他叫醒。
段沐阳睁开眼，列车正在减速。窗外是云城火车站，站台上的灯亮着，有人拎着行李匆匆走过。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顾听风拎着两个大箱子走在前面，段沐阳跟在他后面。出站口的风很冷，灌进领口，段沐阳打了个寒颤。顾听风停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的。
“你不冷？”段沐阳问。
“不冷。”
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云城的夜很安静，路灯昏黄，地上有薄薄的积雪。出租车排成一队，司机们在车外抽烟，呼出的白气融进夜色里。
“先回谁家？”顾听风问。
段沐阳想了想。“你家。”
顾听风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嗯。顾阿姨肯定想你了。”
顾听风没说话，但段沐阳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妈妈提前接到了电话，早早就在楼下等着。
车停在巷口，段沐阳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单元门口，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他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顾妈妈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听风！阳阳！”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顾听风放下箱子，走上前。“妈，外面冷，怎么不在屋里等？”
顾妈妈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顾妈妈又转头看段沐阳，“阳阳，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老熬夜。”
段沐阳笑了。“好，我看着他。”
三个人上楼。顾妈妈走在前面，顾听风拎着箱子走在中间，段沐阳跟在最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顾妈妈一边走一边念叨：“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暖气烧得很热，晚上别蹬被子。”段沐阳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已经很久没回云城了，很久没听见这些唠叨了。
进了门，屋里很暖。顾妈妈张罗着倒茶、拿水果、问他们饿不饿。顾听风说“不饿”，她还是端了一盘饺子上来。“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下午包的。”段沐阳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他抬起头，看见顾妈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吃吗？”她问。
“好吃。”段沐阳点点头。
顾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阳阳，这几年……你辛苦了。”
段沐阳的筷子顿了一下。
“听风不让我说，但我得说。”顾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当年他换了号码，不让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他说怕你担心，怕你等他。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这个当妈的帮不上忙，还拖累他……”
“妈。”顾听风放下筷子。
“你让我说完。”顾妈妈擦了擦眼睛，“阳阳，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们。”
段沐阳的眼眶也红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顾妈妈。“顾阿姨，您别这么说。您没耽误谁。您把他养大，把他教成一个好人，这就够了。”
顾妈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握住段沐阳的手。“阳阳，你是个好孩子。听风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段沐阳摇摇头。“是我的福气。”
顾听风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那晚，段沐阳睡在顾听风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的课本，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顾听风高中毕业时的照片。段沐阳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的顾听风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表情很淡。但他记得那天——高考结束，他站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顾听风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
“看你。”段沐阳把相框放回去。
顾听风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床头，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年关的边界。
“顾听风。”段沐阳叫他。
“嗯。”
“你妈今天哭了。”
“嗯。”
“你不安慰她？”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段沐阳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顾听风说。
段沐阳的眼眶热了。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顾听风肩膀上。顾听风伸手，揽住他的肩。
“顾听风。”
“嗯。”
“你写的那句话，什么时候给我看？”
顾听风的手指动了一下。“你想看？”
“想。”
顾听风想了想。“明天。”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明天是个好日子。”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好日子？”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除夕。除旧迎新。”
段沐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想起那个星星罐子，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五个字——“你回来了吗”。明天，他就能看到答案了。
“好。”他说，“明天。”
两个人靠在床头，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屋顶。段沐阳闭上眼睛，听着顾听风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顾听风。”
“嗯。”
“你回来真好。”
顾听风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嗯。真好。”
那天夜里，段沐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十五岁，站在云城火车站出站口，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天黑了，人散了，他还在等。然后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
顾听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星星。他把罐子递给他，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段沐阳伸手去接，罐子碎了，星星散了一地。他慌了，蹲下来捡。顾听风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不用捡。星星在心里。”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他。顾听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段沐阳也笑了。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在庆祝什么。他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有一行字，是顾听风的笔迹——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段沐阳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下来了。他把纸条按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天越来越亮。他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顾听风的声音。
“醒了？”
段沐阳睁开眼，看着门口。顾听风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段沐阳笑了。“醒了。”
顾听风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见段沐阳手里的纸条，愣了一下。“你看了？”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有点紧张。“那你……高兴吗？”
段沐阳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他伸手，把顾听风拉过来。顾听风坐在床边，被他拉得差点趴在他身上。
“高兴。”段沐阳说，“特别高兴。”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把段沐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
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他在紧张。他也在高兴。
“顾听风。”
“嗯。”
“以后，每一年的除夕，我们都回云城。”
“好。”
“去看你妈，去看我妈，去吃你妈包的饺子。”
“好。”
“去天台看星星。”
“好。”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顾听风。“你什么都答应？”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因为是你说的。”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暖的。
段沐阳靠在顾听风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光。他想起那个星星罐子，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行字——“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等到了，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不是一句“谢谢”，是一句“我回来了”。是一句“再也不走了”。是承诺，是答案，是他等了七年的那束光。
“顾听风。”
“嗯。”
“除夕快乐。”
顾听风低头看着他，笑了。“除夕快乐。”
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年年不在，但好像也在。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守着岚城的家。
段沐阳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他想，从今天起，除夕不只是除夕，是他们把答案放进星星里的日子，是他终于等到那束光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