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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天台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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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年初一的早晨，段沐阳被鞭炮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停了，但屋顶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林妈妈在厨房里煮汤圆，看见他，笑了。“醒了？听风刚才来过，说在楼下等你。”
段沐阳愣了一下。“楼下？”
“嗯。他说去什么……天台？让你吃完早饭去找他。”
段沐阳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匆匆吃了几个汤圆，穿上外套，推门下楼。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梧桐树站在巷口，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树下没有人，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他顺着脚印走，走到学校门口。
大门开着，门卫室里有个老头在看电视。段沐阳走进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操场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带着孩子放风筝。段沐阳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楼里很安静，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上楼，走到天台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风迎面扑来。
顾听风站在围栏边，背对着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来了？”他说。
段沐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天台上没有雪，风把雪都吹到了角落里，堆成一堆。远处的操场上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天空很蓝，蓝得像夏天。
“你怎么想到来这儿？”段沐阳问。
顾听风看着远方。“想看看。”
段沐阳没说话。他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城市。云城不大，从这儿能看到整个城区。东边是火车站，西边是老城区，北边是山，南边是新建的高楼。他们曾经坐在这片天台上，看过日出，看过日落，看过流星，看过一整夜的星星。
“顾听风。”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
“记得，你高一，我高三。”
“你带我来看星星。”
“嗯。”
“那天有流星。”
“嗯。”
“你握了我的手。”
顾听风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没松开。”
段沐阳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十五岁的时候被顾听风握过，二十二岁的时候又被握住了。中间隔了七年，但好像什么都没变。
“顾听风，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带我来看星星。是不是故意的？”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是。”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顾听风说，“想了很久，没敢说。”
“什么事？”
“我喜欢你。”
段沐阳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天台上，看着顾听风，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起那天晚上，流星划过的时候，他们同时伸手去指，手指碰到一起。顾听风没有松开，握住了他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他以为那是因为怕他冷，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因为怕他冷，是因为喜欢。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跑掉。”
段沐阳又想哭又想笑。“我往哪儿跑？”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但怕。”
段沐阳走上前，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冰晶。
“顾听风，我不会跑。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他伸手，把段沐阳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雪，白茫茫的，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风很大，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听风，你每年都回云城？”
“嗯。”
“都来这儿？”
“嗯。”
“一个人？”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嗯。”
段沐阳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那些年，他每年过年都回云城，去顾听风家楼下站一会儿。他不知道，顾听风也回来了，也站在他楼下，也来了这个天台。他们站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巷口，同一个天台，却从来没有遇见过。
“你每次回来，都站在梧桐树下？”段沐阳问。
顾听风看着他。“你知道了？”
“猜的。”
顾听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高三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回来。站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你从楼道里出来，背着书包，头发翘着。我想叫你，没敢叫。”
段沐阳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次，你高考那年。我在考场外面，看见你出来，笑得很开心。我想你应该考得不错，然后我就走了。”
“第三次，你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你长高了一点，头发还是翘着。你站在楼下，跟林姨说话，说了很久。我一直站在巷口，看着你。你上楼之后，我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段沐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呢？”
顾听风看着他。“后来，我每年都回来。每年都站在那棵树下，每年都来这个天台。我想，万一有一天，你也来了呢。”
段沐阳哭着捶了他一下。“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年都去你家楼下，每年都站在那儿等你。”
顾听风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段沐阳愣住了。
“你每次来，我都知道。”顾听风的声音有点哑，“你站在我家楼下，我站在巷口。你看着我的窗户，我看着你。你想上楼，又不敢。你站一会儿，然后走了。我看着你走远，然后也走了。”
段沐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听风，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原来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只隔着一条巷子，近到能看见彼此的影子，却从来没有遇见过。
“顾听风，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顾听风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怕你不想见我。”
段沐阳哭着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怎么会不想见你？”
他伸手，把段沐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段沐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对不起。”顾听风说。
“你又说对不起。”
“那说什么？”
段沐阳闷闷地说：“说你以后不会再躲了。”
“以后不会再躲了。”
“说你想我。”
“每天都想。”
“说你喜欢我。”
顾听风松开他，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喜欢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都是你。”
段沐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嘴角，咸咸的。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靠着围栏。风小了一点，阳光暖了一些。远处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握在手里。
“顾听风。”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这儿？”
“不是。是在走廊。停电那次。”
段沐阳想了想。“那天你也握了我的手。”
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站在顾听风家楼下，一个人哭。他以为他是唯一记得的人，现在他知道了——顾听风也记得，什么都记得。
“顾听风，你以后，每年都陪我回来，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这个天台。”
“好。”
“每年都看星星。”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段沐阳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好。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的声音。
“顾听风。”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想你。”
段沐阳的耳朵红了。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顾听风在看他。
“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每一句话。想你写的每一个字。想你折的每一颗星星。”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白得晃眼。
“顾听风，你写的那句话，我看了。”
“嗯。”
“你说，再也不走了。”
“嗯。”
“是真的吗？”
顾听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真的。”
段沐阳看着他，笑了。他靠回他的肩膀，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顾听风伸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段沐阳。”
“嗯。”
“以后，每年大年初一，我们都来这儿。”
“好。”
“上午来，看雪。”
“好。”
“下午来，看日落。”
“好。”
“晚上来，看星星。”
段沐阳笑了。“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顾听风想了想。“嗯。”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他。“那明年，我们带年年来。”
顾听风愣了一下。“年年？”
“嗯。它还没看过雪。”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太阳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屋顶移到山后。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橘红色。
“顾听风，太阳快下山了。”
“嗯。”
“我们等星星出来再走？”
“好。”
段沐阳靠在顾听风肩膀上，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风冷了，但他不觉得冷。顾听风的外套裹着他，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的。
“顾听风。”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儿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底。期中考试后。”
“那天有流星。”
“嗯。你许愿了。”
段沐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闭眼了。”
段沐阳笑了。“我许的愿望，实现了。”
顾听风看着他。“什么愿望？”
段沐阳看着他，眼神很深。“希望你也在。”
顾听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段沐阳的手，十指相扣，和很多年前一样。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段沐阳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顾听风。”
“嗯。”
“你说，星星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顾听风想了想。“听得见。”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每一个字，它们都听见了。”
他想起那个星星罐子，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那三百六十五颗星星。他写的每一个字，顾听风都看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星星都听见了。
“顾听风。”
“嗯。”
“谢谢你回来。”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谢谢你等我。”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星星。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冬天的气息。远处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在为新年庆祝。
段沐阳闭上眼睛，靠在顾听风肩膀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那时候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现在他又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他也可以保护他了。
“顾听风。”
“嗯。”
“明年，我们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一年，都来。”
顾听风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深。“每一年。”
段沐阳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顾听风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星星在天上亮着，风在耳边吹着。他觉得很安心。因为他在。因为他回来了。因为再也不走了。
手机亮了。是林妈妈的消息。
【林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饭好了。
段沐阳看了一眼，笑了。他把手机递给顾听风看。顾听风也笑了。
“走吧，”顾听风站起来，“回家。”
段沐阳被他拉起来。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段沐阳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空空的，只有风。
他握住顾听风的手，走进夜色里。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年还在继续。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