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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眼 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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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
一
那天之后，陆衍之发现自己的生活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黏糊糊的多——阮许沅那种性子，就算拿胶水粘也粘不到任何人身上。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空气里的桂花香，不经意间就飘进鼻子里。
比如早读课，陆衍之趴在桌上补觉，耳朵却总能捕捉到后排传来的翻书声。很轻，很规律，像某种安静的节拍器。
比如课间操，他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伸展胳膊，余光总能扫到斜后方那个瘦高的影子。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比如食堂排队，陆衍之端着餐盘往前挤，一扭头就看见阮许沅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本书，筷子几乎没动。
“看什么呢看？”宋雨楠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哦，阮许沅啊。”
陆衍之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扒饭：“什么阮许沅，我在看那边那个女生。”
“哪个？”
“就那个……穿红衣服的。”
“哪有红衣服？”
“现在没了。”
宋雨楠狐疑地看着他，陆衍之面不改色地喝汤。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对那个名字只是好奇，现在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总是不自觉地关注那个人。
大概是因为那瓶药吧。他想。毕竟是自己亲手买的，总得关心一下效果。
对，就是这样。
二
药瓶在阮许沅的笔袋里躺了三天。
他没用。那点擦伤早就结痂了，用不着涂药。但他也没扔，就那么放着，每次拿笔的时候都能看见。
那瓶药很小，白色的瓶身，蓝色的盖子，上面印着“碘伏棉签”四个字。药店最常见的款式，两块钱一瓶。
阮许沅盯着它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收到过很多礼物。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版球鞋，爸爸逢年过节寄来的昂贵模型，保姆阿姨变着花样做的点心。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看到他擦伤后，二话不说跑去买药。
那个人甚至不认识他。
不，也不能说不认识。他们同班快一个月了，只是没说过话而已。
阮许沅把药瓶握在手心，想起那天下午篮球场上的场景。阳光很烈，那个人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他却跑得那么理所当然。
“阮许沅。”
那个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阮许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喊他了。在家，保姆叫他“小沅”，妈妈叫他“沅沅”，爸爸偶尔打电话来，叫他“儿子”。在学校，同学们叫他“阮许沅”，客气而疏远。
但那个人喊的是全名，三个字连在一起，干脆利落，像认识了很多年。
阮许沅把药瓶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阮许沅，外面有人找。”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朝里面张望。
阮许沅走出去。
“你好，我是陆衍雪。”女生主动伸出手，“陆衍之的妹妹。”
阮许沅愣了一下，礼貌地握了握：“你好。”
“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陆衍雪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杂志，“他说你喜欢看书，我妈订了很多时尚杂志，看完了也是看完了，问你要不要。”
阮许沅接过袋子，低头一看，是最新几期的《VOGUE》和《ELLE》。
“谢谢。”
“不客气。”陆衍雪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哥还说，你要是看完了不想还也行，反正我妈也不看，她就是订着玩。”
阮许沅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衍雪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挥挥手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哥说那瓶药你记得用，不用就过期了。”
阮许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杂志，又想起笔袋里的那瓶药。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三
“陆衍之，你是不是有病？”
体育课上，沈渡一脸无语地看着陆衍之。后者正蹲在篮球场边，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往看台那边瞟。
看台上，阮许沅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是陆衍雪送过去的那几本之一。
“我系鞋带啊。”陆衍之理直气壮。
“你鞋带系了十分钟。”
“系得认真不行吗？”
沈渡翻了个白眼，懒得戳穿他。
季若可走过来，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衍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陆衍之，你是不是对阮许沅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陆衍之抬起头，一脸无辜，“我能对他有什么想法？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吗？上次他受伤了，我关心一下后续，这不是很正常的同学情谊吗？”
季若可和沈渡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你高兴就好”的表情。
“行行行，同学情谊。”沈渡拍拍他的肩膀，“那你继续系鞋带吧，我们去打球了。”
“哎等等，我也去！”
陆衍之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阮许沅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衍之挥了挥手。
阮许沅愣了一下，也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陆衍之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打球肯定能赢。
四
阮许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杂志上的模特穿着华丽的礼服，背景是巴黎的铁塔、纽约的时代广场。那些地方他都去过，和妈妈一起。妈妈在秀场后台忙得脚不沾地，他就在前排坐着，看那些面无表情的模特走来走去。
没什么意思。
他把杂志合上，目光落在篮球场上。
那群人还在打球。沈渡运球突破，季若可防守，宋雨楠在旁边瞎起哄。陆衍之跑在最前面，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他接到球，做了个假动作，轻松晃过防守，跳投——
球进了。
他转过身，朝队友挥了挥拳头，脸上是那种欠揍的得意。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朝看台这边看过来。
阮许沅来不及收回视线，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陆衍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阮许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笑容太亮了，像正午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杂志，却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五
“妈，我回来了。”
阮许沅推开门，客厅里没人。保姆从厨房探出头：“小沅回来啦？你妈在楼上，晚上有活动，要早点出发。”
“嗯。”
他上楼，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对对对，那套红色的不行，太艳了，王总要的是低调的奢华……蓝色的那套？不行，上次李太太穿过了……我知道时间紧，但你得相信我，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阮许沅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絮絮叨叨的声音。
妈妈总是很忙。忙着设计，忙着赶工，忙着应付那些挑剔的客户。她爱他，他知道。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会在他生日的时候推掉所有工作陪他，会在深夜回家后轻手轻脚地来他房间看他。
但更多的时候，她不在。
阮许沅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那几本杂志从书包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一个外国模特，穿着曳地的长裙，表情冷漠。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在篮球场上朝他挥手的人。
那么热烈，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值得被那样对待。
阮许沅把杂志放到桌上，忽然看到笔袋里那个蓝色的药瓶。他拿出来，拧开盖子，抽出一根棉签。
那点擦伤早就好了，皮肤光洁如初。
但他还是把棉签按在原来的位置，轻轻涂了涂。
凉凉的，有点刺痛。
就像那个下午，被拉进那个怀抱时的感觉。
六
第二天早读，陆衍之破天荒地没有补觉。
他坐在座位上，假装背单词，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阮许沅的座位在他斜后方，隔着两排，他得稍微侧身才能看见。
阮许沅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T恤。他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衍之盯着看了很久，直到——
“哥，你在看什么？”
陆衍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脸促狭的笑。
陆衍之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啊。”陆衍雪理直气壮，“妈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回回回。”陆衍之挥手赶人，“你快走，别耽误我学习。”
陆衍雪往他手里看了一眼：“你拿着英语书，背的是语文单词。”
“……我交叉学习不行吗？”
陆衍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阮许沅？”
陆衍之的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我跟他都不熟！”
“不熟你让我送杂志？不熟你天天盯着人家看？”陆衍雪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放心，我不告诉爸妈。”
“我真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陆衍雪拍拍他的头，“我走了，记得周末回家。”
她走后，陆衍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喜欢？
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对，就是好奇。
七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陆衍之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窗外天色渐暗，要下雨的样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往后靠了靠，余光瞥见阮许沅正在收拾书包。
那个人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书按大小排好，再一本本放进书包，最后拉上拉链。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衍之忽然想，这个人做其他事情是不是也这样？吃饭是不是也这样慢？走路是不是也这样不急不缓？
“陆衍之。”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抬头一看，班主任站在门口。
“你出来一下。”
陆衍之莫名其妙地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得很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套装，手腕上戴着低调却昂贵的腕表。
“陆衍之，这是阮许沅的妈妈。”班主任介绍道，“她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陆衍之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女人。
孟卿筱也在打量他。目光很温和，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在观察一件作品。
“你好，我是阮许沅的妈妈。”她伸出手，微微一笑，“听说前几天你帮了我们家沅沅，特地来谢谢你。”
陆衍之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握住：“阿姨您太客气了，小事而已。”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沅沅来说未必。”孟卿筱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某种陆衍之听不懂的意味，“他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能有人愿意帮他，我很感谢。”
陆衍之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卿筱看着他，忽然问：“你和沅沅是朋友吗？”
朋友？
陆衍之想了想。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送过一瓶药，几本杂志。这算朋友吗？
“算……吧？”他说得有点不确定。
孟卿筱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隔着一层什么：“那就好。沅沅朋友不多，你多担待。”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八
阮许沅站在教室后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妈妈来了，和陆衍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妈妈脸上的表情——那种礼貌的、疏离的、仿佛在打量什么的表情。他太熟悉那个表情了，妈妈在客户面前、在合作伙伴面前、在那些所谓的朋友面前，都是那个表情。
但她不该用那个表情对陆衍之。
陆衍之不是那些人。
阮许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明明他和陆衍之也不熟，明明他们只说过几句话。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该被那样对待。
那个人笑起来那么亮，跑起来那么快，喊他名字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
那个人不该被妈妈用那种“冷眼”看着。
阮许沅回到座位上，把书包背上。
陆衍之从前门进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刚才来了，你知道吗？”
阮许沅点点头。
“她说谢谢你帮我。”陆衍之走过来，挠了挠头，“其实真的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阮许沅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衍之被问住了。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看到了，就去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是同学啊。”他说得有点结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阮许沅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正常。”他说。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了，留下陆衍之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九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
陆衍之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瘦瘦的，背着书包，走得很快。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帮人不正常？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
陆衍之想不明白。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想弄明白关于那个人的事了。
那个人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为什么笑起来那么少？为什么明明帮了他，他却说“不正常”？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陆衍之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追上去，没有问他需不需要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拿着药瓶，跑过篮球场，递到那个人面前。
那双手现在空空如也。
他握了握拳，好像想抓住什么。
窗外的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但陆衍之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阮许沅的声音。
他转过身，教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空着的座位，静静地在角落里，等着周一的主人归来。
陆衍之忽然笑了。
他想，下周一定要找机会，和那个人多说几句话。
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看完杂志了吗”，也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