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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甘愿沉沦 我没有想到 ...

  •   我没有想到我会遇到他。

      那是到渔村的第三天。

      我的工作进展得不太顺利。导师说的那些引力波异常数据,在我带来的仪器上完全没有显示。我反复校准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数据始终是正常的,平静的甚至是无聊的。

      我开始怀疑导师是不是搞错,或者这就是一个借口,一个把我打发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的借口。但我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想找一个信号好一点的地方给导师打电话。
      奈何手机屏幕上一直显示着“无服务”,从进村那天起就没有变过。我不死心,举着手机到处走,像个傻子一样。

      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我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子的灯火,脚下的路也从石头路变成了沙土路,再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礁石滩。

      我的意识开始癫狂,我意识到这一切可能只是梦境而已。

      满腔的失望,我正处于绝望的边界。

      渔村已经离我很远很远,连梦境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弃我而不顾了吗?

      周围都是罂粟花开的声音,我听到了。

      周围都是罂粟迷乱的香味,我闻到了。

      一切都是梦萦交错。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和船上那次一模一样。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黏稠得像被海水搅浑了的泥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我能辨认出其中一两个字的形状。

      “救……”

      后面那个字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从远处拍来的浪花击打着微不足道的沙滩。

      我觉得有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是沙子,是盐,是涨潮的渔村水。

      我站住了。

      这一次我没有晕倒。

      我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血液在太阳穴里撞击出沉闷的鼓点。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持续地响着,一段卡住的录音你们能想象吗,他正在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音节,我感受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更绝望。

      砰砰砰,它们猛烈的敲击在我的心弦之上。

      再后来,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没有出现在我脑子里,而是在我的耳朵里,这次的声音不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是水声。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拍打的声音,

      它是急促的、挣扎的、濒死的。

      它牵引着我跑去海心。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脚下的礁石很滑,上面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像一层湿滑的皮肤。我踩上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身体没有被这个踉跄阻止,它继续往前走,往海边走,往海水里走。

      水没过我的脚踝的时候,我想停下来,但我的腿不听话。

      水没过我的膝盖的时候,我想喊救命,但我的嘴巴张不开。

      水没过我的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人类身体的本能开始向我求救,他说我就要死了,我的身体知道这件事,但我的身体不在乎,因为它不是被我自己控制的,就好似我变成了提线木偶般,而提线者凌驾于我之上,他使我被迫屈服。

      他好像很喜欢,很享受这样?

      但是我觉得很讨厌,我讨厌一根绳子上多出来的吊坠,讨厌我的身体不受自己和大脑控制。

      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我前方的海面上,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

      不是我意料中的海盗船浮标,不是神话中的海兽,亦然不是任何我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张脸。

      一张属于人类的脸,但不是完全属于人类。它的五官轮廓很深,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珍珠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浅浅的拂过覆在眼睑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它的脸颊和额头上,那些头发的颜色使他看起来更不像亚洲人,我更乐意用马尔代夫的湖水来形容他,他像上帝的赠予。

      在它的脖颈以下,水面的阴影遮住了更多的细节,但我看到了一个轮廓,人类干枯的躯干在他的身体边漂浮,他的本体是覆盖着鳞片的东西。

      显而易见,这是一条尾巴。

      塞壬这个词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意识就断了。

      木偶失去了提线人的控制,识海回归到原本的状态。

      再一次醒来,我又躺在了阿婆的旅馆里。

      周遭是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同样的窗外的灰蓝色光线。

      阿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而专注,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又晕了,”她说,“船老大在礁石滩上找到你的。你半个身子都在水里了,再晚一点就要被潮水带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看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些画面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失真了,再次变成了一种介于记忆和梦境之间的东西。

      我甚至在想,她口中的船老大是不是她虚构出来的。

      我摸了一下耳后。

      那片粗糙的皮肤还在,但我摸到了更多。

      这次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这分明是裂缝。两道细细的、对称的裂缝,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耳后的软骨头位置,皮肤在那里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阿婆,”我问,“我耳朵后面怎么了?”

      阿婆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笑容很清浅,正常到不正常。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耳后长出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不应该露出那样的笑容。那不是一个惊讶的笑容,甚至是一个不存在一丁点担忧的笑容。

      这笑容了然于胸的、甚至带着某种欣慰的笑容。

      “没什么,”阿婆把姜汤递给我,“喝了吧,驱寒的。”

      我没有接。

      “阿婆,”我说,“渔村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婆端着姜汤的手没有动。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度,然后说了一句我依旧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她说:“渔村是什么地方,要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能知道。”

      我琢磨不透,我想回去,我急切期盼这真的是一场噩梦甚至是一场灾难的前兆噩梦。

      能让我醒来或者回到有着难闻汗水的房子也可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浓浓的黑夜,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窗玻璃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我摸着耳后的那两道裂缝,它们比白天的时候更明显了,哪里的异物感更为明显,它正在试图破开我的皮肤,正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我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

      求求各位,救救我吧……

      这一次,我听的很清楚。

      终于不再是困扰我的救命,我害怕这个词,它将我推入深渊,推入地狱,推入我伸手不能触及的深海。

      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他并没有质问我,我想象到一个男人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他笃定我一定会来,一定会去他那里。

      我想象我变成了阶下囚,脚上粗糙的镣.铐被拖着一直在摩挲着响动。

      醒来时,只是冷汗透湿衣背。

      我睁开眼,猛的坐起趴到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只有夜,只有那个不知在何处、不知是何物的存在,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那一刻,我还没有爱上他。

      但我知道我现在已经被他捕获了。

      这是一场不可逆的捕获。

      我跌进了进入了奇点的视界——

      从那一刻起,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都只能通向中心,只能通向那个密度无限大的、一切已知法则都失效的点。

      而我,正在坠落。

      我浑然不知。

      夜色漫过窗沿,潮汐般的低语又一次漫进识海,不再是蛊惑,

      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牵引。

      耳后的两道裂缝微微发烫,我恍然意识到那是两枚沉睡未醒的鳃,正随着深海的脉搏一同共振。

      我披衣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推开那扇积着薄灰的窗。海风裹挟着咸湿与淡得几乎无痕的罂粟香,轻轻缠上我的脖颈,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用虎口掐着我的脖子,我荒诞的认为那只手不会使我的喉.管.断.裂。

      月色铺满礁石滩,浪尖碎成一地流动的星子。

      我一步步走向海,海藻擦过脚踝,指尖轻触。

      远处水面缓缓漾开一圈圈涟漪,那道熟悉的身影自深蓝中破水而来。珍珠般透明的肌肤浸着清辉,湖蓝色的湿发随水波轻摆,尾鳍扫过水面时,溅起的水珠落进我眼底,凉得让人微微发颤。

      他终于睁开眼。瞳色是沉在万丈海底的晴空,没有半分传说中的妖异,只有漫过千年的荒芜。

      他朝我伸出手,指节泛着淡淡的青,暗处的鳞片流转着细碎虹光。我没有退缩,任由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我耳后的裂缝,触感柔如泡沫,却让我浑身一颤,灵魂仿佛被轻轻托起。

      “你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清冽如深海泉流,褪去了往日的浑浊黏稠,只剩绵长的孤独。

      我深陷其中。

      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鼻尖萦绕着海盐与月光交织的气息,那想要逃离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坍缩。

      理智几乎要尽数崩塌,他像是魔鬼,击溃着我摇摇欲坠的飘忽心脏。

      盐粒海风混杂着拍打着我,他的手抚摸着我怪异长出来的的鱼鳃。

      风停,浪静,天地间只剩我与他。

      这一切的根源是奇点——

      而我醒来时,只是在我已经回到的出租屋里。

      真实触感的一切,只是来源于三天前怪异渔村的想象,一场关于古老传说“梦男”的噩梦。

      小剧场:
      【endeer:老婆竟然认为我是梦?!!!我是真的55555等我找到他我要抱着他让他感受到我的体温,一定让他知道我是活鱼!![哭][哭][哭][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甘愿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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