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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reiburg 裂开之后, ...

  •   雨停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机场出发大厅了。

      那38%的股份,我最终没有留。找了律师,办了转让,折成现金存进账户。亲戚们说我疯了,说那是妈妈拿命争来的东西,我凭什么拱手让人。我没解释。他们不懂,那些纸曾经被撕碎过,又被胶带粘起来,粘得皱皱巴巴,妈妈手腕上缠钥匙的痕迹与其一样,我不想再看见它们了。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老房子。书房的地毯换了新的,但墙角那面书柜的背板还有一道裂缝,是那年妈妈砸书时撞出来的。我把那本粘好的诗集放回书架上,放在她最喜欢的那套《杜诗详注》旁边。诗集里我补的那句诗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

      等妈妈走了,我要出国。

      现在妈妈真的走了。而我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登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廊桥。没人来送我。爸爸那边听说又有了新的家庭,新太太生了个儿子,他在朋友圈发过满月酒的照片,笑得和当年教我打高尔夫时一样。我没点赞,也没拉黑。只是把他的备注名从“爸爸”改成了全名,现在,我删掉了一个不再联系的客户。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看着地面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夜色里。邻座是个德国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很厚的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很轻。空姐过来问要不要饮料,我要了一杯水,捧着纸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

      我突然想起来,妈妈以前喝茶用的那只杯子,杯壁上也有类似的纹路。她躁期的时候摔过那只杯子,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我一直没问她,她也从来没提。

      飞机落地的时候,法兰克福在下雨。和葬礼那天一样大的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之前定好的行程——先去Freiburg,语言班已经报了名,房子也租好了,是WG里的一间,室友是个学物理的德国女生,叫Leonie。

      火车从法兰克福开到Freiburg,要两个多小时。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慢慢变成黑森林的墨绿。山丘连绵,杉树密得像竖起来的笔锋,山顶笼着一层薄雾。车厢里很安静,对面坐着一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猫,猫闭着眼睛,呼噜声隐约可闻。

      我突然觉得,这种安静是我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

      小时候家里不安静,爸爸的训斥声,妈妈的哭声,股票软件的提示音,阿姨在厨房炒菜的油烟声。后来家里更不安静,妈妈躁期时的喊叫,东西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她自己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指甲刮过木地板的刺耳声响。

      而现在,只有火车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和猫的呼噜声。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呼吸不用掐着秒表。

      Freiburg比我想象中要小,也比我以为的要安静。

      石板路在城中有轨电车的轨道间蜿蜒,路边是整排的悬铃木,叶子被秋风吹得半黄半绿。我住的地方在Vauban区,一栋浅黄色的老楼,楼梯间有股旧木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远处的山。

      Leonie帮我把行李箱拎上三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厨房可以随便用,但冰箱第二层是她的,不要动。她头发很短,穿着一件印着“Freiburg im Breisgau”的旧T恤,看起来比我大两三岁。我点头说好,她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多大?”

      “十九。”

      “一个人来德国?”

      “嗯。”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晚上暖气会有点响,别害怕”,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人牵着狗从楼下经过,狗绳上挂着一个小灯,一摇一晃的。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六下,声音沉沉的,穿过湿冷的空气传过来。

      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最底下压着那本我写满字的笔记本,就是以前记妈妈病情的那本。我拿出来,翻了几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些日期、那些症状描述、那些凌晨三点睡不着时记下来的破碎句子。

      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几乎无法辨认。我合上本子,塞进行李箱最里层,拉上拉链。

      我觉得自己也快要病了。

      语言班的课在上午,周一到周五,每天四个小时。

      班上十几个学生,来自不同的国家,西班牙的、日本的、叙利亚的、土耳其的。老师是个Freiburg本地人,姓Schwarz,头发花白,说话语速很慢,发音清晰,大家都打趣说他之前干过播新闻。他上课的时候喜欢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粉笔灰在光束里飘浮。

      我德语不差,小时候妈妈请过家教,但真正说起来还是磕磕绊绊。Schwarz先生让我们做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说我叫盛景则,来自中国。他说:“Jingze,这个名字很好听,有含义吗?”

      我想了一下,用德语解释:“静,是安静。则,是规则。”

      “安静的规则,”他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这样好解释,他们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吧。

      下课后,我通常会去市中心的书店坐一会儿。Freiburg的明斯特大教堂旁边有一家老书店,叫Wagner’sche,地板走起来咯吱咯吱响,二楼有一排靠窗的位子,正对着教堂的尖顶。我有时候翻翻画册,有时候就坐着发呆,什么都不想。

      这种什么都不想的状态,对我来说是很陌生的。以前脑子里永远在转:妈妈的药吃了吗,今天是什么期,她睡了吗,她哭了吗,我应该说点什么才不会刺激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需要照顾的人,没有需要防备的巴掌,没有需要分析的两条路。

      空荡荡的,我的身体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Leonie有时候晚上会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做饭很简单,面包、奶酪、番茄汤,偶尔会烤一个蛋糕,甜得要命。我们坐在厨房里,她吃她的,我吃我的,偶尔聊几句。她问我为什么要来德国,我说因为便宜,而且妈妈以前说过,Freiburg是她最喜欢的城市。

      “她来过?”

      “没有。她只是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说这里阳光最好。”

      Leonie咬了一口面包,若有所思地说:“那你来了,她算不算也来过了?”

      我没说话。窗外又下起了雨,Freiburg的秋天总是下雨。

      到Freiburg的第三周,我在市政厅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海报。

      是一则画展的预告,在城外的一个私人画廊,展期只有三天。海报上没有太多信息,只印了一幅画的局部——一片深蓝色的水面,水上浮着半片叶子,叶子的脉络被画得极细。角落里签着一个名字,中文的拼音:Ling Yi。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是sun,sun,我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画家。

      最初喜欢他,并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那种笔触。那种细腻的笔触,让我觉得很安稳,现在让我想起妈妈以前教我写毛笔字时说过的话

      “你下笔的时候不要太用力,但也不能太松,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要找到牵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的感受。”

      画上的那片叶子,就是这种力度。

      我把海报上的地址拍了下来。

      画展在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坐有轨电车到终点站,又沿着一条林间小道走了二十分钟。画廊藏在杉树林后面,是一栋白色的老房子,门廊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铁牌,刻着画廊的名字。门口没有人,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的轻微声响。

      展厅不大,分成三个房间。画也不多,大概二十来幅,全是小幅的,最大的也不过A3纸的大小。主题很统一——水面、叶子、影子、裂缝。每一幅都画得很慢,颜料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有些地方厚得如凝固的眼泪,有些地方薄得近在咫尺。我沿着展线慢慢走,在第一幅画前停了很久。

      那是一张几乎全黑的画,只在右下角有一小片光,光里浮着一只蜻蜓的翅膀,透明的,翅脉清晰得像解剖图。翅膀的边缘有一道裂口,裂口处被画得很亮,是光从那里漏进来的。

      我忽然想起妈妈的病历本上,医生写的那句话:“患者存在明显的认知裂缝,建议持续观察。”

      裂缝。

      妈妈的情绪里有裂缝,我的记忆里有裂缝,被粘好的诗集上有裂缝,被砸过的书柜背板上有裂缝。而这个人,他把裂缝画在了蜻蜓的翅膀上。

      “你喜欢这张?”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是中文。

      我转过身。

      他就站在两步之外。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很瘦,瘦得颧骨的轮廓很清晰,眼睛却很亮,是一种和画上那道光类似的亮法。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指尖有一点颜料干涸后的痕迹,洗不掉的青灰色。

      他就是sun。

      也是ling yi。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到那幅画旁边,伸手把画框扶正了一点。动作很自然,我注意到这是一种不经意的习惯。画框本来就正着,但他还是扶了一下,好像这是某种不需要思考的仪式。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其实很想哭,异国他乡遇到了同国人,更何况我仰慕了他很多年。

      展厅里很安静。窗外杉树林的风声穿过墙壁,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他扶完画框,把手收回来,插进毛衣口袋里。他靠在墙上,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那幅画上,又滑回来。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从哪儿过来的?”

      “市中心。坐电车到终点站,走了一段路。”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脚上沾着泥点的鞋上,从那里读出了什么。他没再说话,转身往第二个房间走。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第二间房有椅子,”他说,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开,“可以坐一会儿。”

      语气很随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而让他说出一种关心。然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里有椅子,你可以坐。

      我觉得他很亲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灰色毛衣,瘦削的肩胛骨,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受过什么旧伤。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蜻蜓翅膀上的裂口,被画得很仔细,仔细到不像是在画一个伤口,而是在画一扇窗户。

      裂开之后,光才能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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