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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验尸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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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说,周氏是浣衣妇,住在城西的柳巷,男人早死,独自拉扯一个八岁的哑儿。
沈知夏在妆台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将原身的记忆碎片与翠儿的絮语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图景——三日前原身落水时,周氏正在湖边浣衣,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人"。但柳如烟报官时却说,周氏"受惊过度,说不出话来",便被遣回家去了。
一个目击证人,在案发三日后,溺亡于同一座湖。
"小姐,您真的要去?"翠儿为她系披风的带子,手指抖得系了三次才系上,"那地方晦气,您才刚醒……"
"父亲去了吗?"
"老爷一早就去了,说是要亲自督办。"翠儿压低声音,"但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老爷打算以'失足落水'结案,连仵作都没请。"
沈知夏的手顿在门闩上。
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失足"——醉酒者的失足,被推搡者的失足,被药物麻痹后的失足。而此刻,一个关键证人的死亡,被轻描淡写地归为同一座湖的同一类意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备轿,去城西。"
"可老爷说……"
"我说,备轿。"
柳巷的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与腐败混合的气息。沈知夏在巷口便下了轿,徒步走向那间低矮的茅屋。越靠近,那股气息越浓烈——不是普通溺亡者该有的水腥味,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像发酵过度的米酒混着烂水果的味道。
警戒线外围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浣衣妇,用帕子捂着嘴,眼神却兴奋得发亮。沈知夏在人群边缘停下,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和沈家小姐一样的死法……"
"造孽哦,那湖是不是有水鬼……"
"我听说周氏那日看见了什么,被灭了口……"
"嘘!你不要命了!"
沈知夏穿过人群。她的月白色襦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显眼,像一滴落入浊水的牛乳。有差役伸手要拦,却在看清她面容时愣住——"沈、沈小姐?"
"我来送周婶一程。"她用的理由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她救过我的命。"
差役犹豫着,身后传来沈崇的声音:"让她进来。"
父亲站在茅屋门口,官服的前襟沾着泥点,眉头紧锁得像打结的绳。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沈知夏读不懂的情绪——是惊愕,是担忧,还是……恐惧?
"你不该来。"他说。
"周婶是因我而死。"沈知夏直视他的眼睛,"那日若非她发现我,我活不到现在。"
沈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最终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但压低的声音带着警告:"看一眼便走。此事……到此为止。"
茅屋内比外面更暗。一扇小窗被破布堵着,光线只能从门缝渗入,在泥地上割出一道惨白的线。沈知夏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口破木箱,一张缺了腿的方桌,还有……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形。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的帕子垫在指尖。这是现代法医的本能,也是她对死者的尊重。周氏的面容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溺亡者特有的苍白与青紫交织的色泽,但沈知夏的注意却被另一处细节吸引——
死者的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都被清理过,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刷洗过。但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在根部有一道新鲜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一丝极细的、闪着幽光的纤维。
丝织物。高级丝织物。
"致命伤是溺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小姐看够了么?"
沈知夏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金属般的质地,像碎冰碰撞。裴照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逆光中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像一尊剪影。
"裴小将军对验尸也有兴趣?"
"晚辈对凶手更有兴趣。"他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水渍,"沈小姐觉得,周氏是失足么?"
沈知夏站起身,与他平视。近距离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数日未眠。玄色的衣袍换了一件,但袖口仍有未洗净的暗色痕迹——和昨日一样的血。
"周氏不会游泳。"她说,"但她是浣衣妇,一辈子在水边讨生活,最清楚哪处水深哪处浅。"
"继续。"
"她的指甲被清理过,但清理的人漏了一处。"沈知夏举起右手,模拟死者的姿势,"右手无名指,指甲裂痕里有丝纤维。这说明她死前抓挠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裴照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变化极快,像流星划过夜空,但沈知夏捕捉到了。
"还有,"她指向死者的颈部,"溺亡者该有的蕈状泡沫,她嘴里没有。她的肺叶……"她顿了顿,想起此刻的身份,"我是说,她不像溺亡,更像被溺毙。"
"被溺毙?"
"被人按入水中,窒息,然后再抛入湖里伪装现场。"沈知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凶手力气很大,周氏没有反抗伤,说明是被突然制服。她抓挠的那一下,是濒死前的本能。"
茅屋内安静下来。裴照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沈小姐失忆之后,"他缓缓说,"倒是比从前聪明了许多。"
"裴小将军过奖。"
"从前你看见老鼠都会尖叫。"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现在却能对着尸体侃侃而谈。"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原身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即便读过几本书,也不该懂得这些。她正在脑中编织解释,裴照却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布。
月白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布料上绣着银丝海棠——和沈知夏那日落水时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这是晚辈今晨在湖边捡到的。"裴照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挂在芦苇丛中,位置很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不会发现。"
沈知夏盯着那块布。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细节,但原身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恐惧,还是愤怒?
"裴小将军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照将碎布放在她掌心,指尖冰凉,"那日湖边,除了你和周氏,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裙子,或者……"他顿了顿,"穿着你的裙子。"
沈知夏突然想起柳如烟。
那个"最好的闺中密友",第一个发现原身落水的人,第一个指认裴照去过湖边的人。而此刻,裴照的目光穿透她,落在门外某个虚无的点,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小姐,你当真不记得那日是谁推你下水的么?"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沈崇的声音带着怒意逼近:"裴照!你又来纠缠我女儿!"
裴照后退一步,玄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外的光晕中。临走时,他的目光扫过草席上的尸体,又扫过沈知夏手中的碎布,最终停留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试探,还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着即将踏入陷阱的鹿,却在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