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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裴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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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取来的衣物摊在案上,像一具被抽去骨骼的躯壳。
月白色的襦裙,袖口绣着银丝海棠,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黄。沈知夏用帕子垫着手指,将衣物一寸寸展开。领口、腋下、腰际——这些最容易残留毒物的地方,她都仔细查验过。杏仁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当她把裙摆凑近烛火烘烤时,那股苦甜交织的气息又幽幽浮起。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翠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沈知夏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裙摆下方的一处污渍吸引——不是泥,不是水藻,而是一种暗褐色的、呈喷射状分布的痕迹。她用手指蘸了少许,在鼻尖轻嗅: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腥甜。
是血。但不是原身的血。
"那日我落水后,是谁救我上来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是、是府里的粗使婆子,还有路过的家丁……"翠儿掰着手指数,"柳小姐喊的人,老爷后来赏了她们银子。"
"裴照呢?"
翠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慌乱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姐,裴小将军他……他真的没靠近湖边。门房老李头可以作证,裴家的马车是直接回将军府的。"
沈知夏抬起眼。小丫鬟的睫毛颤得厉害,手指绞着衣角——这是典型的焦虑表现。她在说谎,或者,她在复述别人教给她的谎言。
"我知道了。"沈知夏不再追问,将衣物重新叠好,"替我梳妆,我要去前厅。"
"可老爷说您需要静养……"
"父亲现在何处?"
"在、在书房会客。"翠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裴小将军……来了。"
沈知夏在廊下站定,透过半开的窗棂,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叫裴照的少年。
他穿着玄色的窄袖圆领袍,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束着头发。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像是被刀削过,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他在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世叔,晚辈今日来,是为三日前的事致歉。"
"致歉?"沈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裴贤侄,你站在我府门外一个时辰,引得满云州的人看笑话,这就是你的致歉?"
"晚辈不知沈小姐那日会去湖边。"裴照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波动,"若知道,晚辈绝不会在那时登门。"
沈知夏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但此刻,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那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你走吧。"沈崇的声音疲惫下来,"微儿已经忘了,忘了你,忘了那些事。这是天意,你们……"
"她醒了。"
裴照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窗棂的缝隙,与廊下的沈知夏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沈知夏有种被解剖台的无影灯笼罩的错觉。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像是在确认某件器物的真伪。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别来无恙。"
沈知夏没有移开视线。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死者的眼睛,学会了从瞳孔的收缩、眼白的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中读取信息。而此刻,她在裴照眼中读到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在观察她。像观察一个潜在的威胁。
"裴小将军。"她福了福身,用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听闻我那日落水,惊扰了将军府,实在抱歉。"
"小姐言重。"裴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移动,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唇角,"听闻小姐失忆了?"
"是,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包括如何落水?"
"裴照!"沈崇厉声喝道,"你放肆!"
裴照没有理会。他向前迈了一步,玄色的靴尖几乎要踏出书房门槛。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是一幅被割裂的画像。
"那日湖边,"他一字一顿,"沈小姐可曾见过什么人?听到什么声音?"
沈知夏感觉到翠儿在她身后发抖。她想起裙摆上的血迹,想起那股杏仁味,想起柳如烟——那个"最好的闺中密友",是第一个发现原身落水的人,也是第一个指认裴照去过湖边的人。
"我不记得了。"她说,同时注意到裴照的右手突然握紧,又缓缓松开。那是一个克制性的动作,像是在压抑某种冲动。
"不记得……"他低低地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琥珀色的瞳孔显得更加冰冷,"那真是太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书案上。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背面却有一道狰狞的刀痕,恰好划在一个"微"字上。
"三日前,这玉佩遗落在湖边。"裴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晚辈今日特来归还。既然沈小姐不记得,那便……物归原主。"
沈知夏看着那块玉。残存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雨夜,朱门,玉佩碎裂的声音。原身曾经把它摔在地上,而此刻,它被金缮修补过,裂痕处填着金粉,像是一道愈合后又撕裂的伤疤。
"这不是我的。"她听见自己说。
裴照抬眼看她。那目光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
"沈小姐说得对。"他将玉佩重新收回袖中,动作慢得近乎刻意,"这确实不是您的。是晚辈……认错了。"
他转身向沈崇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晚辈告辞。"
经过沈知夏身侧时,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沈知夏闻到了一股味道——沉水香,混着极淡的血腥气。那味道很熟悉,她在原身的衣物上闻到过。
"裴小将军。"她突然开口。
裴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的右手,"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受伤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裙裾上,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
"劳沈小姐挂心。"他说,声音从背脊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地,"旧伤,不碍事。"
他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翻飞如鸦羽。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始终用左手按着腰间的佩剑。而方才在书房,他行礼时,右手曾短暂地露出袖口——那上面缠着纱布,隐隐透出暗红。
"微儿,"沈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听不懂的复杂,"以后……离他远些。"
沈知夏没有回答。她弯腰,从裴照方才站立的地方,拾起一片落叶。
叶脉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是血。
和原身裙摆上一样的,不属于原身的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