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草莓 暗柳的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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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医学部的实验田，苏暗柳拎着两个空篮子站在田埂上，卷毛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眯着眼睛看向那片据说种满了草莓的土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三个月前他随口提了一句，想让同学们体验一下作物栽培。11班的学生们兴高采烈地领了草莓苗，在地里忙活了一下午。当时他还想着这群孩子挺有干劲，结果三个月后的今天，眼前的景象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些草莓确实长出来了，但模样太过匪夷所思——有的像被捏扁的乒乓球，有的像扭曲的陀螺，还有两个草莓粘在一起，像连体婴。最离谱的是一个长得像章鱼的草莓，底部延伸出五条凸起，活像趴在地上的红色软体动物。苏暗柳盯着它看了十秒，蹲下身戳了戳。软的，还会回弹。
“教授！苏教授！”
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呼喊，苏暗柳转过头，就看到11班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跑过来，李萌跑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一把小铲子，脸上洋溢着一种谜之自豪的光芒。
“教授我们来收草莓啦！”
“对对对，三个月了，终于可以收成了！”
“教授您看我们的草莓长得多好！”
苏暗柳站起身，看向那群围过来的学生，又看向田里那些形态各异的诡异果实，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你们管这个叫……长得好？”
赵天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田里，然后用力点头:“当然啦！教授您不知道，我们为了种好这些草莓，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什么大功夫？”
王雪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们去化学部找周教授要了一种新型植物生长调节剂，周教授说这是他们实验室刚研发出来的，可以激发植物的形态表达多样性，让果实长得更有……呃……个性。”
苏暗柳的眉头跳了跳，莫名感觉不对劲。
“形态表达多样性？”
“对对对！”刘洋在旁边疯狂点头，“就是让草莓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圆形或者心形，而是可以长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周教授说这叫突破自然选择的束缚，解放植物形态的无限可能！”
苏暗柳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解放了无限可能的草莓田，目光从那只章鱼草莓移到旁边那个长得像猪鼻子的草莓上，又从猪鼻子草莓移到不远处那个明显分成三瓣的、活像外星飞碟的草莓上，最后落在一个长得极似人类耳廓的草莓上——那个草莓甚至还有耳垂。
“你们用了多少？”他问，声音很轻。
李萌想了想:“周教授说一亩地大概用五毫升就够了，我们觉得五毫升可能效果不太明显，所以就用了……五十毫升。”
苏暗柳扶了一下额。
“教授您别担心！”赵天宇拍了拍胸脯，“周教授说了，这个药剂完全无毒无害，就是会让植物长得……呃……奔放一点，吃起来绝对没问题！”
苏暗柳看着那个长得像章鱼的草莓，心里想的是:奔放，你们管这个叫奔放？？？（内心OS周教授看到这堆玩意儿，估计得写篇新论文）
但学生们已经开始欢呼着冲进田里了，他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些形状诡异的草莓，一边摘一边发出惊喜的尖叫。
“哇我这个好像一只兔子！”
“快看我这个，像不像一颗心但是歪了的那种！”
“你们看你们看，我这个有三个头！”
“哈哈哈我这个好像那个表情包！就是那个歪嘴笑的！”
苏暗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群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学生们，又看向他们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草莓，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小弧度。
算了，反正也不是不能吃……
可是试毒员好像是他自己，四舍五入就是自己成为了化学部的小白鼠。
行，认了。
——
四十分钟后，苏暗柳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篮子回到别墅，站在玄关处看着篮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莓，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允槐。
那些草莓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诡异了——有一只长得像问号的，有一只长得像手掌的，有一只长得像小刺猬的，还有一只居然隐约呈现出一个人脸的轮廓，那脸的表情还有点愁苦。
苏暗柳盯着那只愁苦的人脸草莓看了半天，最后决定把它放在最下面，至少这样陆允槐第一眼看到的不会是它。
“回来了？”
陆允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他穿着家居服从楼梯上走下来，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湿意，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干净的气息。他走到玄关处，目光先是落在苏暗柳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篮子上，最后落进篮子里。
他停住了，那张表情不多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沉默。
苏暗柳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先是微微眯起，然后瞳孔有轻微的放大，再然后眉头挑了挑，最后整张脸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一言难尽的沉默。
那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这是……草莓？”陆允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度，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显然在努力的味道。
苏暗柳点点头，把两个篮子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草莓，声音闷闷的:“学生们种的，加了化学部新研发的生长调节剂，然后就……长这样了。”
陆允槐蹲下身，伸出手，从篮子里拿起那个长得像章鱼的草莓，把它托在手心里端详着，它那五条粗细不等的凸起软软地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五道细长的影子，看起来活像一只死掉的海鲜。
他沉默了两秒，把它放下，又拿起那个长得像猪鼻子的草莓。
又沉默了两秒，放下，拿起那个像飞碟的。
再放下，拿起那个像手掌的。
最后，他的手伸向篮子底部，摸出那只愁苦的人脸草莓。
苏暗柳看着他把那只草莓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着那张隐约可辨的五官——两道弯弯的眉毛纹路，一对下撇的眼睛形状，还有一个向下弯的嘴巴轮廓，整张脸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
陆允槐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苏暗柳开始有点不安了。
“允槐？”
陆允槐终于有了反应，他把那只愁苦的人脸草莓轻轻放回篮子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暗柳，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我们学校的化学部，”他说，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平时都研究些什么？”
苏暗柳想了想:“周教授主要研究植物基因表达和细胞分裂方向的控制，他之前发过一篇关于改变果实形态的论文，好像还挺有影响力的。”
陆允槐低下头，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莓，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他的研究……在某种意义上成功了。”
苏暗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抖着，棕色的卷毛随着笑声轻轻颤动，眼睛里面盛满了笑意。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篮子里拿起那个长得像问号的草莓，递到陆允槐面前。
“这个送给你。”
陆允槐低头看着那个问号草莓——它弯弯的，顶端还有一个圆圆的点，确实像一个活灵活现的问号。
“为什么是这个？”
苏暗柳歪了歪头，眼睛亮亮的:“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就是一个大写的问号。”
陆允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那个问号草莓，把它托在手心里，目光从它身上移回苏暗柳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我回送你一个。”
他伸手从篮子里拿起那个长得像手掌的草莓，递给苏暗柳。
苏暗柳看着那个五根指头分明、甚至还有一点拇指轮廓的草莓，眨了眨眼:“为什么是这个？”
陆允槐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偷感十足的笑意:“因为你可以握着它，就当是握着我的手。”
苏暗柳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接过那个手掌草莓，把它握在手心里，那五根“手指”正好抵在他的掌心，触感有点凉，又有点软，确实有点像握着一只手。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玄关处，一个握着一个问号草莓，一个握着一个手掌草莓，面前摆着两个装满诡异草莓的篮子，谁也不说话，却有一种奇怪的、只有他们自己懂的默契在空气里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暗柳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些草莓怎么办？”
陆允槐看着篮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果实，想了想，说:“洗一洗，吃掉。”
苏暗柳抬起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全部？”
“不然呢？”
“可是它们长得好奇怪……”
陆允槐低下头，从篮子里拿起那个长得像猪鼻子的草莓，在眼前转了转，然后一脸平静地说:“吃起来又不用看形状。”
苏暗柳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他点点头，站起来，拎起一个篮子，往厨房走去。
陆允槐拎起另一个篮子，跟在他身后。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苏暗柳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地洗着那些形状诡异的草莓。陆允槐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个长得像章鱼的，”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待会儿我要吃。”
苏暗柳回过头，看向他，有点意外:“你要吃那个？”
“嗯。”
“为什么？”
陆允槐想了想，说:“因为它长得最有创意。”
苏暗柳忍不住笑了，转回头继续洗草莓，声音从水流声里飘过来:“那那个愁眉苦脸的给谁吃？”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那张脸，”陆允槐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的有些笑意，“像你刚睡醒的时候。”
苏暗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洗草莓，但那点红意已经从耳廓蔓延到脸颊，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暮色已深，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草莓的清香在水汽里弥散开来，那些形状诡异的果实安静地躺在篮子里，在夕光里泛着饱满的红色。
苏暗柳洗完最后一个草莓，把它们装进一个大碗里，端着走到餐桌边，放下。陆允槐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面前那碗形态各异的草莓，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暗柳伸出手，拿起那个长得像问号的，递给陆允槐。
陆允槐接过，咬了一口。
苏暗柳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陆允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甜的。”
苏暗柳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是那个长得像手掌的，他低头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草莓特有的清香。
他又咬了一口，把那五根“手指”都吃掉了。
陆允槐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吃的那个，是我的手。”
苏暗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个草莓蒂，又抬起头看向他，脸慢慢红了：“就吃，就吃你的手咋了。”
陆允槐的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另一个草莓，慢条斯理地吃着。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笼着餐桌边那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一碗奇形怪状的草莓在他们之间慢慢变少，空气中飘着清甜的气息，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交换的目光。
那个愁苦的人脸草莓最后被苏暗柳吃了，他咬下去的时候，那张脸正好从中间裂开，像是在对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陆允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现在的表情，和它刚才挺像的。”
苏暗柳抬起头瞪他，嘴里还塞着草莓，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确实带着点委屈的味道。
陆允槐看着他那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温柔又绵长。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团棕色的卷毛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着，触感好得让人不想放手。
苏暗柳蹭了蹭他的手心，继续吃草莓，嘴角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些形状诡异的草莓，吃起来确实和普通草莓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种得用心，比市面上卖的还要甜一些。但苏暗柳知道，以后每次看到草莓，他大概都会想起今天，想起那个问号草莓、那个手掌草莓、那个愁眉苦脸的人脸草莓，还有陆允槐站在玄关处陷入诡异沉默的样子。
那是他见过最好笑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