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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队 七月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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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空调外机嗡嗡响个不停。
安无漾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游戏界面,半天没动一下。
客厅不大,东西少得可怜。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落了一层薄灰。窗帘拉着,遮住下午两点最毒的太阳,光线暗沉沉地压在屋里,闷得像一锅没开盖的粥。
手机震了一下。
安无漾垂眼扫过去,微信消息弹出来,头像是条傻了吧唧的柴犬。
姜黎可:【漾哥,在吗?】
安无漾没理。
三秒后。
姜黎可:【我知道你在。】
姜黎可:【你微信步数是0,肯定在家躺着。】
姜黎可:【开门,我在你门口。】
安无漾抬眼,看向防盗门。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咚咚咚”响起来,砸得门板都在抖。
“漾哥!开门!我知道你在!”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敲到明天早上!”
安无漾闭了闭眼,从沙发上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一米八左右,白T恤牛仔裤,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姜黎可往屋里探了探头:“嚯,你屋里比外面还闷,不开空调?”
安无漾没说话,转身往回走,重新坐回沙发上。
姜黎可熟门熟路地跟进来,把门带上,四处打量了一圈:“还是老样子,啥都没有。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无聊吗?”
安无漾拿起手机,打字,递过去。
【有事说事,说完滚。】
姜黎可看了,笑得更大声了:“三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客气。”
安无漾没理他。
姜黎可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翘起二郎腿:“行,我说正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点,语气正经起来:“我想重组乐队。”
安无漾的手指顿了一下。
姜黎可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就咱们当年那个乐队,你还记得吧?池非晚、陶峖、潭书衍,加上你和我。我想把大家重新凑起来。”
安无漾没动,也没拿手机。
姜黎可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又开口:“我知道当年闹得不好看,大家都不欢而散,但这三年过去了,该翻篇的也翻篇了。而且……”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混得不行,酒吧驻唱那点钱连房租都付不起。咱们当年那么好的底子,散了太可惜了。我想着,要是能重组,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
安无漾终于拿起手机。
【不组。】
姜黎可看着屏幕上那个字,嘴角抽了抽:“就两个字?”
安无漾把手机收回。
姜黎可深吸一口气:“漾哥,你听我说……”
安无漾又打字。
【不听。】
“……”
姜黎可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最后蹲在安无漾面前,仰头看他。
“漾哥,我知道你不想碰鼓。当年那事儿你憋着火,我也憋着火,大家都憋着火。但三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
安无漾垂眼看他,没反应。
姜黎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手痒不痒?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打鼓?有没有想过咱们当年在排练室里,一练练到半夜,累得躺在地上起不来,还在那儿笑?”
安无漾的眼神动了一下。
姜黎可看见了,立刻乘胜追击:“你手指头是不是还在抖?是不是听见节奏就想敲点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什么样我清楚。”
安无漾拿起手机。
【你清楚什么。】
姜黎可:“我清楚你放不下。”
安无漾盯着他看了两秒,打字。
【放得下。】
“放个屁。”姜黎可直接坐地上,“你要是真放得下,当年那套鼓你就不会带走。你搬到这儿来,那套鼓是不是还在你屋里?”
安无漾没回答。
姜黎可指了指关着门的卧室:“在那儿吧?三年没动过,落灰了吧?你敢打开让我看看吗?”
安无漾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姜黎可站起来,拍拍裤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不逼你现在答应。但你听我说完。”
“池非晚那边我去找过了,他没拒绝。陶峖和潭书衍我也联系上了,都说不一定,但没把话说死。”
“现在就差你。你点头,咱们就能凑齐。”
安无漾打字。
【他们答应了?】
姜黎可:“池非晚说考虑,陶峖说看我,潭书衍说随便。这他妈不就是答应了?”
安无漾看着他。
姜黎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好吧,是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啊!这不比当年一开口就骂强多了?”
安无漾低头打字,这次打得有点慢。
【当年是谁骂的?】
姜黎可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都骂了。”
安无漾没再打字。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姜黎可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先考虑。我不逼你。”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明天还来。”
安无漾抬眼。
姜黎可咧嘴笑:“你不答应,我就天天来。在你家门口唱情歌,跑调的那种。”
安无漾拿起手机。
【我报警。】
“报呗,警察来了我就跑,跑了明天再来。”姜黎可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反正我脸皮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
安无漾坐在沙发上,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黎可:【明天见,漾哥!记得给我开门!】
安无漾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骨节分明,冷白皮下面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手指微微曲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哒。哒。哒哒。
他猛地停住。
起身,光脚走进卧室。
卧室比客厅还小,一张床,一个衣柜,靠墙立着几个纸箱子。最里面那个箱子最大,用防尘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安无漾站在箱子前面,没动。
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伸手,掀开防尘布的一角。
黑色的军鼓露出来,哑光的漆面,边角有一道划痕。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在排练室,不知道谁把话筒架碰倒了,砸在鼓上,划了这么一道。当时几个人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说没事没事能修,实在不行凑钱换个新的。
后来也没换成。
乐队散了,鼓被搬回家,那道划痕一直留在那儿。
安无漾把防尘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出卧室。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还是姜黎可。
姜黎可:【对了,池非晚让我带句话给你。】
姜黎可:【他说:要是你来,他就来。】
安无漾盯着屏幕。
池非晚。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一些零碎的画面:排练室里冷着脸拨弦的人,舞台上站在最边上气场却最压人的人,解散那天从头到尾没说话、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就走的人。
三年前最后一眼,就是那个背影。
安无漾打字。
【他亲口说的?】
姜黎可秒回:【对啊,我今天去找他,他亲口说的。】
姜黎可:【我说漾哥可能不来,他说,要是你来,他就来。】
姜黎可:【你俩这对话,搁这儿套娃呢?】
安无漾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安静不下来。
鼓点一下一下往外蹦,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节奏,敲得人心烦。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
哒。哒哒。哒哒哒。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铃声。
安无漾拿起来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通,没说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安无漾?”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但安无漾一下子坐直了。
池非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说:“姜黎可应该找过你了。我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把话带清楚。”
安无漾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他皱了皱眉,把嘴闭上。
对面似乎听出来了,顿了一下:“……嗓子还是那样?”
安无漾没出声。
池非晚也没再问这个,直接说:“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组,我也不组。如果你组,我就来。”
“所以决定权在你。”
安无漾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手指在另一个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字,然后对着话筒播放语音转文字。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去:【为什么。】
池非晚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没有为什么。”
安无漾又打字。
【不说算了。】
机械女声读出来,冷冰冰的调子。
池非晚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出来:“三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样子。”
安无漾没接话。
池非晚也没等他接,继续说:“姜黎可说你这三年没碰鼓。是不是真的?”
安无漾没打字。
池非晚等了几秒,大概是明白了:“行,我知道了。”
“你先考虑吧。”
“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安无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沙发上。
这回脑子更安静不下来了。
池非晚的声音在里头转来转去,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你还是这副样子”。
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不管他说什么、怎么怼,对方都能稳稳当当接住,不生气、不反驳、也不退让。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烦。
安无漾翻了个身,脸对着沙发靠背。
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再翻身,侧躺。
最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姜黎可的对话框。
【刚打电话了。】
姜黎可秒回:【???谁?池非晚?】
姜黎可:【他亲自给你打电话?】
姜黎可:【我靠,他找你干啥?】
安无漾打字。
【说决定权在我。】
姜黎可:【那你怎么说?】
安无漾:【没说话。】
姜黎可:【也是,你没法说话。】
姜黎可:【不是,我是说你啥态度?组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