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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聚 安无漾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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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无漾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组不组?
三年前最后一次排练,几个人在排练室里吵成一团。吵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演出的事,又好像是钱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为,就是憋着火,看谁都不顺眼。
他当时打了几个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摔碎了屏幕。
然后他拎起鼓槌就走了,没回头。
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不知道是谁。
他也没停,之后他一人去排练室把鼓搬走了。
后来三年,再也没碰过鼓。
鼓槌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鼓用防尘布盖着,塞进卧室最角落。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安无漾打字。
【再说。】
姜黎可:【什么叫再说?】
姜黎可:【漾哥,你给个准话啊!】
姜黎可:【漾哥?】
安无漾把手机静音,扔到茶几上。
窗外天光开始暗下来,屋里的光线变得更沉。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着那道从天花板蜿蜒下来的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看。
第二天早上,安无漾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漾哥!开门!我来了!”
姜黎可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股子不知疲倦的劲儿。
安无漾躺在沙发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条薄毯,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昨晚没充电,已经快没电了。
“漾哥!我知道你醒了!开门!”
安无漾闭着眼躺了两秒,然后起身,光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黎可今天换了件黑T恤,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笑呵呵地挤进来:“给你带早饭了,感动不?”
安无漾转身回去,从地上捡起手机,插上充电线。
姜黎可把豆浆包子放到茶几上,自己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嗯,还热着,你快吃。”
安无漾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包子,没动。
姜黎可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咋了?不饿?”
安无漾拿起手机,打字。
【不吃肉包。】
姜黎可愣了一下:“你不吃肉包子了?你以前不是吃吗?”
安无漾打字。
【早就不吃了。】
姜黎可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行吧,我的错,没问清楚。那你吃什么?我去买。”
安无漾打字。
【不吃。】
“你就不吃早饭了?”姜黎可把包子咽下去,“不行,你得吃。你本来就瘦得跟竹竿似的,再不吃早饭,回头打鼓都没力气。”
安无漾抬眼看他。
姜黎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看我干嘛?我说错了?你照照镜子,脸上都没肉了。”
安无漾打字。
【关你屁事。】
姜黎可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行行行,不关我事。但你现在是我求着组队的鼓手,我得把你伺候好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说吧,吃什么?我去买。素的,不油腻,行了吧?”
安无漾低头打字。
【白粥。不加葱。】
姜黎可看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拉开门跑出去了。
安无漾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挤进来,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喊,远处有汽车喇叭,蝉鸣一阵一阵的。
他闭上眼。
十分钟后,姜黎可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塑料袋里还装着几个小咸菜。
“给,白粥,不加葱。我还买了点萝卜干、榨菜,你看想吃哪个。”
安无漾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姜黎可坐到旁边,看着他喝,嘴里没闲着:“我昨天晚上又给陶峖和潭书衍发消息了。陶峖说他那边随时可以,反正他也没什么正事干。潭书衍说等定下来告诉他。”
安无漾没抬头。
姜黎可继续说:“现在就差你一个了。你点头,咱们就能开干。”
安无漾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手机。
【池非晚呢。】
姜黎可眼睛一亮:“你问他?你是不是心动了?”
安无漾打字。
【问你话。】
姜黎可收起笑,正经说:“池非晚那边我也联系了,他说还是那句话,你来他就来。他还说——”
他顿了顿,看着安无漾。
“他说他知道你会来。”
安无漾的手指顿了一下。
姜黎可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他这话什么意思?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安无漾打字。
【没有。】
“没有?”姜黎可一脸不信,“那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安无漾没回,把手机放下。
姜黎可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行吧,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我任务就是把你请动。你给个准话,到底组不组?”
安无漾看着他,没动。
姜黎可和他对视,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紧张。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安无漾站起来,光脚走进卧室。
姜黎可愣住,不知道他要干嘛。
过了一会儿,安无漾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根鼓槌。
鼓槌上落了一层灰,槌头有点发黄。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姜黎可,把鼓槌举起来,轻轻敲了两下空气。
哒。哒。
姜黎可看着那两根鼓槌,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你答应了?”
安无漾放下鼓槌,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姜黎可腾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把茶几撞翻:“我靠!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冲到安无漾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漾哥!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就知道!”
安无漾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打字。
【什么时候。】
姜黎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嘴角还是压不住:“今天!就今天!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手指都在抖,划了半天才划开屏幕。
安无漾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垂下眼,把鼓槌放到茶几上。
鼓槌落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盯着那两根鼓槌,看了很久。
姜黎可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大又急:“喂?陶峖!漾哥答应了!对!他答应了!今天能见面吗?行!好!我联系他们!”
“喂?潭书衍?漾哥答应了!今天下午有没有空?行!那就老地方?”
“池非晚!漾哥答应了!你今天……”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姜黎可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安无漾:“他让你接。”
安无漾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池非晚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想好了?”
安无漾没出声。
池非晚似乎也不需要他出声,继续说:“下午四点,老地方。你知道是哪儿。”
安无漾等着他说完。
池非晚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三年了,该回来了。”
然后挂了电话。
安无漾把手机还给姜黎可。
姜黎可接过来,一脸好奇:“他说啥了?”
安无漾打字。
【下午四点。老地方。】
姜黎可看着那行字,表情复杂起来:“老地方……是那个排练室?”
安无漾点头。
姜黎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感慨:“行,那就老地方。我去准备一下,四点过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安无漾。
安无漾站在茶几旁边,垂眼看着那两根鼓槌,一动不动。
姜黎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拉开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安无漾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鼓槌,用指腹擦掉槌头上的灰。
灰沾在手指上,细细的一层。
他把鼓槌握紧,感受着那个熟悉的重量。
三年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安无漾拿着鼓槌,走回卧室,掀开防尘布。
黑色的军鼓静静立在那儿,边角那道划痕还是那么显眼。
他把鼓槌放到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闷闷的,太久没调音了。
他又敲了一下。
咚。
然后第三下。
咚咚。咚咚咚。
节奏从手指底下流出来,一点一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他闭着眼,站在那儿,只有手在动。
鼓点砸在闷热的空气里,砸在落灰的卧室里,砸在三年的沉默里。
最后一下,猛地收住。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鼓。
防尘布落在地上,鼓面上又落了一层细灰,被刚才的震动扬起来,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浮。
他把鼓槌放下,走出卧室,拿起手机。
姜黎可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姜黎可:【四点准时到!我已经联系好所有人了!】
姜黎可:【漾哥,这次咱们一定能成!】
安无漾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卧室,把那根掉在地上的防尘布捡起来,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他站在鼓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哒。哒。
窗外,蝉还在叫。
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但屋里很安静。
安无漾转身,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他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跟三年前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眼锋利,嘴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接了把水泼到脸上。
四点。
老地方。
那些三年没见的人。
他关掉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水池里,滴答滴答响。
安无漾伸手抹掉脸上的水,转身走出卫生间。
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姜黎可发来的定位,下面跟着一句话:
【我出发了,十分钟到你家楼下。】
安无漾看了一眼,没回。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然后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又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两根鼓槌,握在手里掂了掂。
最后他把鼓槌放到茶几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姜黎可发来的语音。
点开,姜黎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漾哥,我快到你家楼下了。你下来吧,咱们一起过去。”
安无漾没回,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蝉鸣震得耳朵嗡嗡响。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姜黎可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漾哥!这儿!”
安无漾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姜黎可看他两手空空,愣了一下:“鼓槌不带?”
安无漾打字。
【在那儿。】
姜黎可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再问,发动车子。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呼呼吹着,把窗外的热浪隔绝开。
姜黎可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我刚才又给他们发消息了,都说准时到。池非晚说他已经在路上了,陶峖说马上到,潭书衍说到时候看……”
安无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道、店铺、行人,一样一样往后退。
三年前这条路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哪个路口该拐弯。
姜黎可还在说:“你还记得那个排练室吗?就是咱们以前老去的那家,在商业街后面那栋楼的五楼。老板换人了,但地方还在,我前两天去看过,设备都还在,就是旧了点。”
安无漾没回头。
姜黎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点:“紧张?”
安无漾打字。
【没有。】
姜黎可笑了一下:“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车铺。
姜黎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到了。”
安无漾推开车门,站到太阳底下。
眼前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已经泛黄了。二楼窗户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字都看不清了。
就是这儿。
姜黎可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三年没来,还是老样子。”
安无漾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楼道里阴凉,光线暗,楼梯扶手摸上去一手灰。
两人爬到五楼,左边一扇铁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着几个字:排练室,直接进。
姜黎可推开门,先探头进去:“来了来了!我们来了!”
安无漾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屋子不大,三四十平,墙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隔音棉,已经翘边了。地上散落着几根电线,墙角堆着音响设备,落了一层灰。
正中间,摆着几件乐器。
架子鼓、贝斯、吉他、键盘。
都旧了,但都在。
姜黎可走过去,摸了摸那架贝斯,回头看他。
安无漾站在门口,看着那套鼓。
跟他家里那套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边角也有划痕。
不知道是当年他们备用的那套,还是新换的。
“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无漾回头。
池非晚站在门口。
三年没见,人还是那个样子——高,冷,帅得带刺。黑T恤,牛仔裤,头发比三年前短了点,露出眉骨的线条。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安无漾,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安无漾没动。
池非晚也没动。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然后池非晚抬脚走进来,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
“愣着干什么,”他走到贝斯旁边,拿起来掂了掂,“进来。”
安无漾垂下眼,抬脚走进去。
身后,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喊着:“来了来了!我没迟到吧?”
陶峖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安无漾站在排练室中央,看着那些落灰的乐器,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