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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你 周六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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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点,暗火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安无漾从后门往里搬设备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在喊“Riot”,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领头,其他人跟着应。
阿坤站在舞台边上,看见他们进来就笑:“五百张票,门口还有几十个没买到的。”
姜黎可愣了一下:“没买到的不走?”
阿坤说:“不走,说要在外面听。”
几个人开始往台上搬设备。
安无漾把鼓包打开,蹲在那儿装鼓。
新买的这套珍珠牌比他原来那套重了不少,军鼓的厚度多了一截,敲起来声音更沉。
他拧螺丝的时候,池非晚在旁边帮他递零件。两人配合了几个月,已经不需要开口,安无漾手一伸,池非晚就知道他要什么。
鼓装好,安无漾坐到后面试了试。军鼓脆,嗵鼓厚,底鼓踩下去震得舞台都在抖。他打了一串节奏,声音在暗火的空间里荡开,干净得像刀切豆腐。
池非晚也试了贝斯,低音从音箱里推出来,安无漾的鼓架跟着嗡嗡响。陶峖试吉他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又喊了一阵。
姜黎可站在舞台边上往下看,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人比上次多,前排有人举灯牌。”
陶峖探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前排果然有人举着一块发光的牌子,上面写着“Riot”几个字母。
潭书衍也看了一眼,说:“别管那些,唱好就行。”
六点半,设备调好。
几个人坐在舞台后面的台阶上,等着。安无漾握着鼓槌,在手心里慢慢转。池非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贝斯拨片,一下一下弹着塑料片的声音。
姜黎可来回走了两趟,被陶峖拉住了:“你消停会儿。”
姜黎可坐下来,腿还在抖。
潭书衍看他一眼:“深呼吸。”
姜黎可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腿不抖了。
七点,开始进场。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涌过来,越来越响,像潮水。
安无漾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鼓槌转得快了一些。池非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点半,台下已经满了。
五百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都变稠了。前排的灯牌亮着,有人在喊乐队名字,有人在拍手。
安无漾从幕布缝隙往外看,看见一片举着手机的手臂,还有几张模糊的脸。
池非晚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安无漾扭头看他,池非晚感觉到目光,低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安无漾转回去,继续转鼓槌。
七点五十分,苏苒从前面过来,说音响没问题,灯光没问题,让他们正常演。她看了几个人一眼,又说了一句:“今天有唱片公司的人来,好好演。”
姜黎可深吸一口气。陶峖活动了一下手指。潭书衍把手放在键盘上,按了一个和弦。
安无漾站起来,拎着鼓槌走到鼓后面坐下。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
台下安静了。
安无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池非晚拨贝斯弦之前手指搭上去的那一下摩擦声。
灯光重新亮起来,打在舞台上。姜黎可站到话筒前面,台下瞬间炸了——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混在一起,灯牌举得更高了。
姜黎可对着话筒说:“大家好,我们是Riot。”
安无漾举起鼓槌,敲了四下。
第一首是《裂痕》。新歌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演,吉他solo开场,陶峖的手指在指板上飞跑,音符像子弹一样打出去。
池非晚的贝斯压进去,低音从地板下面涌上来,震得裤腿都在抖。潭书衍的键盘铺了整整一层,把声音填满每个角落。姜黎可的人声冲出去,沙哑,野,比排练时更有力。
安无漾的鼓砸下去,军鼓脆得像骨头折断,嗵鼓厚得像闷雷,底鼓每踩一下,舞台都跟着颤一下。
台下的人在蹦。前排有人举着灯牌在晃,后面有人在跳水,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波一波往前涌。
第一首唱完,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一堵墙压过来。姜黎可喘着气,对着话筒说:“第二首,《夜行》。”
安无漾敲下鼓槌。
第二首更快。陶峖的吉他solo一段比一段野,池非晚的贝斯线越来越密,潭书衍的键盘和声往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安无漾的鼓打在最快的节奏上,虎口发麻,小臂发胀,但没停。姜黎可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高音冲上去的时候,台下有人尖叫。
第三首,《余烬》。第四首,《站台》。第五首,《破晓》。
唱到第五首,姜黎可的嗓子完全放开了。他站在话筒前面,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舞台上。
潭书衍的和声从他身后升起来,陶峖的吉他从左边切进去,池非晚的低音从右边压过来。安无漾的鼓在最中间,每一下都砸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台下已经疯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一片一片地亮。前排一个女孩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Riot值得”,字被汗浸糊了一半。
第六首,翻唱。第七首,《野火》。
唱到第八首的时候,姜黎可的声音哑了。他灌了口水,对着话筒说:“最后一首,《灰烬》。”
台下有人喊“不要”,有人喊“安可”。姜黎可没理,回头看了安无漾一眼。
安无漾举起鼓槌。
吉他solo开场,贝斯压进去,键盘铺开,姜黎可的人声冲出去。
四个人一起唱和声。潭书衍的三度,陶峖的五度,池非晚的低八度,姜黎可的主旋律。四个声音叠在一起,从音箱里推出来,像一堵墙推到极限,然后炸开。
安无漾的鼓敲到最后一下,收住。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欢呼声一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有人在喊“Riot”,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在哭。
姜黎可站在话筒前面,喘了很久。汗水把T恤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对着话筒说:“谢谢,我们是Riot。”
台下还在喊安可。
姜黎可看向其他人,陶峖点头,潭书衍点头,池非晚点头。
姜黎可对着话筒说:“再来一首,《裂痕》。”
安无漾举起鼓槌。
唱完的时候,安无漾的虎口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把鼓槌放在军鼓上,甩了甩手。池非晚站在他旁边,也在活动手腕。
台下的人在往外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在喊“下次什么时候”,有人在问“有没有专辑卖”。
苏苒在后台等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笑意:“唱片公司的人说想约你们聊聊。”
姜黎可哑着嗓子问哪家,苏苒说了个名字,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那是国内最大的独立音乐厂牌。
姜黎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陶峖替他问了:“什么时候?”苏苒说下周。
几个人开始收拾设备。
安无漾蹲在台上拆鼓,池非晚在旁边递零件。
拆到军鼓的时候,安无漾的手指有点抖,虎口的麻劲还没过去,拧螺丝使不上力。池非晚伸手把螺丝刀接过去,把最后几颗螺丝拧下来,把军鼓从架上取下来,放进鼓包里。
安无漾看着他做完这些,池非晚把鼓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安无漾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了一秒,池非晚转身去收贝斯了。
设备装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几个人坐在舞台边上,喝着阿坤拿过来的水。
姜黎可瘫在音箱上,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砂纸磨木头:“今天炸了。”
陶峖靠在墙上,难得没怼他,潭书衍在揉手腕,脸上有汗。
池非晚坐在安无漾旁边,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安无漾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池非晚也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到一边。
苏苒走过来,说外面还有粉丝在等。姜黎可站起来,拖着腿往外走。
门口站了五六十个人,比上次多得多。看见他们出来,人群涌上来,手机举成一片。
姜黎可被围在中间,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有人递过来一件T恤让他签在领口上。陶峖和潭书衍旁边也围了一圈。
安无漾站在边上,手里拎着鼓槌袋。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手里拿着一根鼓槌。
“能帮我签个名吗?”他问。
安无漾接过鼓槌,在槌身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男孩接过去看了看,说:“你打鼓的时候特别帅。”
安无漾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
一个女孩要合影,安无漾站在她旁边,表情跟平时一样。另一个女孩递过来一张照片,是他在暗火演出时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身上,鼓槌举在半空。安无漾看着那张照片,签了名。
池非晚那边也围了几个人。
一个男孩举着手机跟他合影,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开。
一个女孩递过来一个贝斯拨片,说能不能在上面签名,池非晚接过笔,在塑料片上签了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姜黎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去。”
上车之后,姜黎可没开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陶峖说:“你开不了,我来。”他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潭书衍在看窗外,姜黎可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安无漾靠着座椅,手里还握着那根鼓槌,不是他自己的,是刚才那个男孩递过来签名的另一根。
池非晚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根鼓槌。
安无漾把鼓槌收进袋子里。
车停在公寓楼下,已经快十二点了。几个人上楼,各回各屋。
安无漾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把鼓槌袋放到桌上,躺到床上。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高。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
睡不着,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客厅那边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池非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有点乱,眼睛是清醒的。他看着安无漾,安无漾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池非晚侧身让开。
安无漾走进去,走到床边,躺下来。
池非晚把门关上,也躺下来。床比他原来那张窄,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池非晚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身上。
安无漾闭着眼,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他没睡着。他听见池非晚也没睡着。
两个人并肩躺着,谁都没动。过了很久,久到安无漾以为天快亮了,池非晚开口了。
“安无漾。”
池非晚很少叫他全名。平时不需要叫,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就是说话。
偶尔需要叫的时候,池非晚叫他“漾哥”,跟姜黎可他们一样。但这次他叫的是全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安无漾没睁眼。
池非晚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给你开门?”
安无漾的手指动了一下。
池非晚继续说:“第一天你敲的时候,我没问为什么,第二天你敲的时候,我还是没问,第三天你拿枕头过来的时候,我让你拿了。”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知道为什么。”
安无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能感觉到池非晚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热烘烘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池非晚,池非晚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安无漾能看清他的睫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照在他瞳孔里,亮了一下。
安无漾看着他,他也在看安无漾。
安无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又干又涩。
他用气顶了一下,声带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太难听了。
他想闭嘴,但池非晚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一点,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嘶哑,低,像石头在地上拖。
“你。”停了一下。“怎么。”又停了一下。“知道的。”
说完之后喉咙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刮了一遍,火辣辣地疼。
池非晚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伸出手,手指搭在安无漾的脖子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旁边,轻轻地。安无漾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在他拇指下面滚了一滚。
池非晚说:“别说了。”
安无漾看着他。
池非晚把手收回去,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他看着安无漾,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安无漾愣了一下。
池非晚说:“学校里第一次看你打鼓。学校礼堂,元旦晚会。你打了一首什么歌,忘了,鼓敲得很野,跟人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后来组乐队,散了。三年没见。姜黎可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你来我就来。”
安无漾想起那条消息,姜黎可转述的那句“要是你来,他就来”。
“不是因为你打鼓好,”池非晚说,“是因为你。”
安无漾的手指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池非晚说完这些,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跟安无漾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安无漾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池非晚的手。手指碰到手背的时候,池非晚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安无漾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池非晚握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安无漾闭着眼,感觉着掌心里的温度。池非晚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平稳,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池非晚还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池非晚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还在睡。
安无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池非晚的手指松了一下,没醒。安无漾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手心里还留着池非晚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里姜黎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他出来,说:“漾哥,早。”安无漾点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池非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干净的黑T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他走到安无漾旁边,也倒了杯水。
两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
姜黎可在客厅喊:“今天休息,苏苒说让咱们缓一天。”池非晚说了句行。
安无漾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水池里。池非晚也把杯子放进去,两个杯子并排摆在沥水架上。
安无漾转身往外走,经过池非晚身边的时候,手臂擦了一下。池非晚没动,安无漾也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虎口那块红印还在,鼓槌磨的。他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池非晚发的消息。两个字。
【过来。】
安无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隔壁门前,推开门。
池非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安无漾走进去,把门关上。
池非晚看着他,安无漾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池非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拇指按着那块红印。安无漾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池非晚的脸。
池非晚说:“以后别回去了。”
安无漾看着他。
池非晚说:“你那个房间,空着吧。”
安无漾没说话,也没点头,他抬起手,手指搭在池非晚的手腕上,用了点力,捏了一下。
池非晚的手腕很硬,骨头硌手。
池非晚嘴角动了一下。
安无漾把手收回去,走到床边坐下。池非晚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两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
安无漾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池非晚。
池非晚低头看。屏幕上写着:【你十五岁就知道,怎么等到现在。】
池非晚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他。“等你自己过来。”他说,“等不了太久。”
安无漾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床头。池非晚也靠下去。
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爬到被子上,爬到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上。
安无漾闭着眼,感觉到手背上有阳光的温度,也有池非晚手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