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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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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
“爸爸,您别生气。”傅焱安静地站在一旁,刚刚父子俩吵架的声音这样大,即使傅振强没有开免提,傅焱依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唯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蕴藏的担忧,“小泽脾气倔,您别总是指责他,而且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都清楚,他取三十万绝对是有正当理由的。”
傅振强捂着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做不出极端出格的事儿,但老子问到他头上,他居然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他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
“……”傅焱沉默半晌,“我去吧。”
“嗯?”傅振强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傅焱抿了抿唇,“我去学校接小泽,问清楚缘由。”
次日正午,英才中学篮球队约好出校聚餐,一帮子大男生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段蒙和郭武站在傅泽两侧,眉飞色舞。
段蒙:“傅哥,那个土包子终于走了哈哈哈,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帮了这个忙。”
郭武:“可惜只是请假,要是退学多好。”
傅泽瞥了二人一眼,没说话,心想要是你们知道他本来能退学却因为我变成了请假,不知道会不会惊掉下巴。
“怕什么,来日方长,早晚我要报我的脱臼之仇!”段蒙一撸袖子,满脸愤慨,还要放什么狠话的时候,动作突然僵住。
傅泽也倏地止住脚步。
篮球队的众人本是跟着傅泽走,见傅泽不动了,都疑惑地顺着傅泽的目光看过去,这一看,全体卡壳。
“傅傅傅、傅焱哥好!”异口同声像是一群狗腿向金主问好。
傅泽满脸嫌恶。
傅焱微微蹙了蹙眉,这群平日野天野地的小兔崽子登时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明明还没干什么坏事儿,却一个个低着头,那副乖巧劲儿活像被一群教导主任包围了。
“你们先去吃。”关键时刻,傅泽喊了一声,篮球队员们才低着个头尴尬地冲兄弟二人道别,然后火烧屁股一样飞奔离开校门,生怕被傅泽这个高冷威严的大哥给逮住什么把柄告到家里。
“有事吗?”面对神态冷漠的亲哥哥,傅泽向来是以敷衍为主,“你来干什么?”
“跟我回家。”傅焱淡淡道。
“不回。”傅泽扭头就走,被傅焱一步踏过去拦住,心里头憋的火气骤然爆发,“我说了不回去,你聋吗?”
“我们需要谈谈。”看着化身暴龙的弟弟,傅焱沉声道,“爸爸和妈妈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傅泽面露嘲讽,“老傅是担心我给他闯祸丢脸吧?那是,我哪比的上你这个好儿子,从小到大,学习永远第一,进了公司年年创出新高的业绩,而我只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得了,你也别在这假惺惺了,跟老傅说,三十万没用来吃喝嫖赌,只是用来投资了!”
说罢,伸手猛地搡开傅焱,头也不回地离开。
傅焱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离开,在工作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总经理,此刻却无措地攥紧了拳。
—小河村—
阳光明媚的午后,小河村也懒洋洋的,路上没有行人,三三两两的村民从小卖铺里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烟和二锅头,便眯着眼睛回家去。本该是闲适温馨的时候,在村东头最里面的水泥屋里,却充斥着压抑和隐隐的低泣。
“别哭了,咱俩商量商量办法!”庄父把手里的烟杆子砸向铁皮桌,发出“噔噔”的刺耳响动,哭声戛然而止,却在下一刻爆发得更为剧烈。
“呜呜……怎么办啊!下周、下周就是最后期限了,呜……别说三十万,我们连卖地的三万都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过手续啊!”庄母哭得说话都抽抽噎噎,“你不准我哭,你倒是拿出个法子,要是小雅和珊珊出什么事,我就吊死在村头!”
“……事情没到那个份儿上!”庄父烦躁地在原地转来转去,却毫无头绪,只能徒劳地重复,“我再去借借,我再去借借。”
“借什么借!”提起这事儿,庄母更窝火,“你亲哥,明明在县城有三套房子,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却一分钱都不肯借,亏我以往还帮着带了图图两年,图图在咱家吃喝拉撒什么时候管他们要过!”图图便是庄母的侄子,庄父哥哥的儿子。
“他不是说确实没钱了么。”庄父尴尬道,声音也小了不少。
“你信吗?”庄母冷笑,“往年他还借了你一万块,却装傻到现在,我不求他多借钱给我,把旧账还清总可以了吧!你这个亲哥倒好,装傻充愣真是一绝!”
“行了行了,那一万我一定去要回来……与其说这些,还不如想想实际的办法!”
“还不是你这个废物男人,我倒霉了八辈子嫁给你……”
眼看老两口就要吵得更厉害,院子木门上的铁锁链突然“哗啦啦”一阵响,随后便是吱呀一声,庄父庄母本就提防着出门访友的庄彤珊带小雅回来,听到动静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没想到,随着脚步声走进来的,居然是刚走没多久的儿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庄父恨铁不成钢,“不是说了,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儿能帮就帮,帮不上就专心学习!”
庄母也急道,“你就别回来添乱了,那个借贷的老板王哥说下周就带人来收钱,到时候家里能少一个人是一个人!”
“我借到钱了!”庄稼青大声打断父母焦急的质问,在父母惊疑的目光下,重复道,“我借到了三十万,可以帮咱家度过这次危机,等彻底摆脱了王哥,再慢慢还。”
这下,庄父庄母都被儿子的大手笔惊呆了,“你、你从哪儿借到这么多钱?是你老师给的?”
“不是,是我的舍友。”庄稼青摇摇头,“他是个很好的人,家里也很有钱,这次多亏有他帮我,我会记住这次情谊的。”
“三、三十万都是你舍友一个人给的?”庄父庄母仍然不可置信,很难相信一个小孩能拿出这么大数目的钱,还一口气儿借给了自己的同学。
“嗯。”庄稼青点点头,捏紧手里的银行卡,“为了防止那些人来家里骚扰,我就提前回来了,有我在,他们别想动姐姐和小雅一根指头!”
望着眉眼坚定的庄稼青,庄父庄母莫名有种这个家是被尚未成年的儿子撑起来的错觉,便都下意识地点了头。
庄稼青料得不错,那些催债的混子是绝不会安安分分等到下周最后期限上门的,为了防止欠债人逃跑或者有什么别的意外,他们隔两天就要上门施压一次。
“不是我说,老庄头,离最后期限可没几天儿了。”身材瘦长、脸上长满麻子的李辉翘着二郎腿坐在庄稼青家的院子里,手里嘘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听你们村人说,你们家几口子天天往外各家各户借钱?啧啧啧,这听上去可不太妙啊,借到多少了?要是不够……”
李辉的声音顿了顿,麻脸上的肌肉绷紧,露出一脸狠相,“王哥可绝不会轻饶了你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庄父气得手都在发抖,奈何一个字儿也吐不出,他眼珠子通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冲过去把李辉咬碎。
其实李辉打听的倒也没错,在庄稼青回来之前,庄父庄母和庄彤珊每天都要去无数亲戚邻居朋友家借钱,放下尊严的苦苦哀求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麻木,一连数日,却只凑出两万块钱。
杯水车薪。
若不是庄稼青及时回来,一家人或许真的要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收拾家当远走他乡了。
“既然没到最后期限,李辉你是操的哪份子闲心?”庄稼青直接横在了父亲和李辉面前,明明比李辉矮了一头,气势却把李辉唬了一跳,“我们家不欢迎你,滚出去!”
李辉头都要被气炸,这小王八蛋,他李辉作为王哥手底下重用的二把手,周围村落谁不恭恭敬敬叫一声李哥,眼前这个未成年的小子不仅直呼名字,还让自己滚!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庄稼青可不怕这一套,总归下周钱还了,这些人也没理由再纠缠,现在当然不肯吃亏,毫不退缩地怒视着暴跳如雷的李辉,“告诉你们王哥,做这行的要的就是一个信字,我们家既然要还,就不会缺你们一个子儿,但你们也别欺人太甚,鱼死网破的下场谁都明白!”
这一字字一句句掷地有声,李辉的脸立马白了白,这特么是拿钱威胁我呢?!三十万对王哥来说的确不是小单子,不然也不会派他日夜盯着、打听着,要是这单子黄了,王哥绝对饶不了自己!
想到这儿,李辉恨恨道,“那我就等着,下周你要是还不上钱,没你们好果子吃!”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庄家。
庄稼青舒口气,蹲下来安抚被吓到的小雅,庄彤珊在一旁拭了拭眼泪,低声道,“稼青,借你钱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以后不仅要还钱,还要报恩的。”
庄稼青别扭地挠了挠头,虽然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想到傅泽那副拽天拽地的样子,总觉得很难跟恩人这种词联系起来,“他叫傅泽。”
“下周还完钱,姐跟你一起进城。”庄彤珊捏了捏纤瘦的手指,“钱暂时还不上,姐的手艺勉强过得去,就给你同学多做些特产带去吧!”
跟傅焱的会面,让原本还算愉悦的傅泽心情跌入低谷,他干脆恢复了彻底放纵的状态,翘了整整一上午的课窝在宿舍打游戏,沉浸在大杀四方的游戏世界。
当然,中午的时候,高亮也不负傅振强的嘱托,找上门来。
“傅总说了,如果你再翘课,就让你退学回家,每天的空闲由私人教师填满。”高亮一进门就直奔正题,“所以傅泽同学,你下午最好老老实实地去上课,别让傅总操心。”
傅泽当着高亮的面儿“操”了一声,“那老头就会来这招。”但傅泽无疑是吃这招的,毕竟在学校一个人多自由,不用面对傅振强那张臭脸和傅焱像冰雕似的冷脸,每次回家傅泽都觉得自己是活受罪。
高亮见目的达到,便不再说什么,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被傅泽叫住,“等会儿,高老师。”
高老师?高亮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仨字儿居然是从傅泽嘴里喊出来的?
“我不翘课,光明正大地请假总行了吧。”傅泽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嚼得咔咔响,“我要请假一周!”
“……”高亮头秃,“理由呢?我需要正当理由。”
“理由是……”傅泽顿了顿,“我要去土……庄稼青家看看情况,您也了解他们那边赌博放贷问题了,而且那边的土地收购是傅家的工程,我说不定能帮上忙,毕竟庄稼青欠着我三十万呢,还不上了怎么办。”
三十万打出去也没见你眨个眼,这会儿还能当理由?高亮腹诽,倒也确实没办法驳回傅泽冠冕堂皇的理由,凭借傅家的权势,说不定真的能帮忙彻底拔除乡下黑恶势力,于庄家、于那里的村民们而言,都是好事。
高亮纠结地给傅振强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出乎意料的是,傅振强听说了原委以后,很轻易地点头放行了,高亮这才在傅泽的请假条上签了字,“傅总说了,要你去乡下吃吃苦,才知道现在的生活多么珍贵。”
“……”对于这种鸡汤,傅泽回敬了一个白眼。
而此时,还在乡下的庄稼青并不知道他的冤家兼恩人正坐着专车往小河村跑,他守在家里,陪仍在伤心的姐姐说说话,开导开导,顺便带着小雅学认字、算术,一家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光。只是庄父还是坐在田间的草垛边,望着已经无法耕种的土地,一袋一袋抽着烟,时时发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