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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虹雨桐乡(二) 权威的力量 ...

  •   那天后,我在梧桐乡住了下来。一方面是凤凰一族涅槃这情况简直算得上是死而复生的奇迹,我要花些时间来摸清这奇迹为什么会产生,进而要把这奇迹理顺了换个方式运用在青冥和若淮身上,需要些资料,而这奇迹的资料只有他们凤凰一族独家持有且不外借,我离开不了。

      另一方面是吾乐委实伤的不算轻,且总是寻死觅活不遵医嘱,一般这类通过伤害自己来达到让别人也受到伤害的招数,只对爱他的人管用。可知鸢夫人是最爱他的那个,这招便狠狠拿捏了她。遂她必不可能让我痛痛快快的去看资料学东西,每日都要寻我去看四五次吾乐。这就拉低了我看东西的效率,且可知在吾乐伤好之前,鸢夫人不会那么容易让我离开。

      为了节省时间,我只能每天把书案搬到吾乐寝殿,埋头苦心钻研看东西,间或帮一下医师侍女给吾乐灌药。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吾乐终于能下地走走了。只是三个多月过去,他肩头玉衡的伤一直好的很慢,若不是医仙们天灵地宝不要钱的往他身上招呼,只怕还是个流血的窟窿。

      我未曾见过若淮发怒的样子,在砚水台我说出还人情的话时,他眼底有些怒气,但还尚有理智,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据染蕲说,他那夜是怒极。玉衡出鞘,带了杀意,才会造成这样不易好日益溃烂的伤。

      想到这是为我,心头有软软的触了一下。又想到我竟没看见,又惋惜了下。若淮一贯沉静,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呢。真是无法想象。

      又想到他是认错了人,把对那姑娘的爱投射到我身上的,就有些索然无味和嫉妒了。

      “尊上,你这是画的什么?”

      我回神,看着染蕲双手托着腮歪着头在看图纸。我将镇纸往一侧挪了挪,囫囵道:“一个阵法。改了十八遍了。还是不太对。”又道,“你这两日来的很勤,不是要去考你们那什么凰明殿的掌侍。”

      我头天到,第二天染蕲就知道我来了梧桐乡,来找我叙了旧。

      从虚无之境回来之后染蕲自请辞去了吾乐随身案侍的身份,降到最末的侍花女郎,去了凰明殿,准备从那边开始一步一步往成为凰后那位置努力。虽然我听说凰后那边已有三五十个继承鸟排着的,不一定轮得上她,但她这个乐观且积极的少女,她觉得世事无常,万一哪一天那三五十个继承人都因某些原因不能继承了,那她就是唯一现成能立刻走马上任的凰后了。

      她说要在机会来临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这样上天才会怜悯你给你机会,继而你才能抓住那个机会。我觉得她说的很对且乐观的过分,心性实在让人佩服。须知要坚持不懈去做一件看起来就没机率成功的事,是很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也需要强大的心态。

      但染蕲这姑娘坚持了,瞧着也很有继续坚持下去的毅力。她之前所说我是那个女性搞事业的标杆,我不是很同意,我觉得她自己才是那根标杆。事纵难为,亦执勤而行,非愚执,是对自我的负责和勇敢。

      遂她偶尔捧着些东西来寻我,问关于魔族的一些事情,我都会耐心且诚实的回答她。问的最多的是之前魔族同青丘的战事,她说因为几千年五族都没在明面这样打过仗,出了这档子事,现在时局政念这块有了新的素材,考官每次都狠狠的考,一考就是好几大篇,是个好得分的情况。

      她问我魔族在这里面发动战争的动机是什么,我把事情和她说了,未了道大抵是想活命吃口饭。她若有所思,最后郁郁告诉我她那道题按我说的得了零分,正确答案是魔族是伙强盗,肆意兴戎,涂炭生灵。逞一己之欲。我听罢,大感莫名,虚心求教:“没听出具体是什么动机。”

      染蕲将那纸卷了,看着我犹豫道:“通俗来说,是说你们性格是这样的,爱抢地盘。”

      我那时正在看‘关于金羽翎和涅槃之间无法言喻的牵绊’这本书,听到这句话,深觉魔族名声在外,同打家劫舍烧杀抢掠这些词也有很深的无法言喻的牵绊。

      染蕲她很生气,她忿忿道:“出题先生太不严谨了,这答案能算个答案吗?难道他们还能比尊上你这个亲历者更懂魔族的动机?我扣的这九分很冤枉。”

      看着她气愤的要去上诉,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这是权威的力量。就譬如在魔族我若说一棵桃树上结出来的是梨子,那就算它结出来的是又红又大的桃子,魔域的魔众们也都会选择性失明说那又红又大的桃子确实是梨子,至于它为什么又红又大,可能是因为梨子变异。因为我是权威,权威就是这么用的,能让桃子变成梨子,说的人还会心甘情愿给它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染蕲她这个明朗的少女没有上诉成功,因为又有新的考试需要参加。是因为凰明殿的一只凤凰突然想明白自己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是去见识见识八荒九幽的风土人情而不是在凰明殿这个暗无天日的政务里蹉跎一生,幡然醒悟挂职离开而设的一个找替补干活的考试。

      染蕲跃跃欲试信心满满,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要抓住。

      遂当这位要抓住机会的少女出现在我案前,我很疑惑。

      染蕲叹气道:“说那位出走的鸟兄刚走到溟荒,就因为兜里没钱吃不起饭又回来了。所以这个考试就取消了。”

      他们凤凰一族吃喝住行一贯不将就,而五族都知道他们这个性格,每每见到都要为配合他们的身份狠狠对吃喝住所涨一把价,遂鸟兄没钱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现实。

      染蕲郁郁不乐,在说自己不眠不休准备了这么久竟就这样取消了,真是白费力气,那位鸟兄既然已经挂职离开想回来就应该和她们一起堂堂正正考之类的。我无法安慰她这个天真的少女,这又是权威的力量了。权威说有考试就有考试,权威说没考试就没考试,而至于没考试的原因是那位鸟兄真的回来了还是他们有别的安排,那也是他们考虑完一言而定的,无需考虑染蕲这些只需接受结果的群众。

      我提笔看了看画的东西,而后将镇纸拿开,把那团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染蕲忙不迭爬过去把东西捡了起来,道:“尊上,你到底要弄个什么东西出来,这版又不行?”

      我扶额:“我要是知道我要弄个什么东西出来就好了。”我幽幽搁笔,取了新的一张纸,“就是因为不知道要弄出来的是个什么,所以一直不行。”

      染蕲托着下巴举着看了良久,提议道:“也许尊上你应该先实践,再画图呢。”

      我拿镇纸一寸一寸压过纸面,沉默了会儿,道:“你是说你想来当那个死了让我想办法复生的自愿献身者吗?”

      染蕲面色严肃了:“尊上你还是先画——”她没说完,闭紧了嘴。

      她话止的很突兀,我抬头去看她,又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吾乐坐在椅子里,一手拿着茶杯放在桌上,一手支着头闭着眼似睡得很沉。

      我惊了一下,站了起来。

      染蕲也惊了一下,她小步过来,小声道:“尊上,你要做什么?”

      我沉重道:“去看看他还有气没有。”毕竟我们说话这么大声,吾乐这一贯娇生惯养的少爷,他不可能在这么吵的环境里还睡着了,那多半是昏迷过去了。可他最近明明将养的还不错,难不成那是回光返照?

      染蕲小声道:“只是睡着了。”她感慨,“好难得。以往他睡觉时一丝声音都不能有的。”

      我凝重道:“你确定他是睡着了,而不是突然断气了或者痛晕过去了,耽误了抢救,我两可能都会被鸢夫人拉去陪葬。”

      染蕲附耳道:“是睡着了。我毕竟当过他那么久的近身案侍呢。”

      我这才放下心,重新坐了下去,拿镇纸心无旁骛开始压纸,道:“这么看,你们少君倒很能适应环境嘛。”

      我提笔沾了墨,规规整整写上:落翎十九版,开始想这次从哪里开始下手,想起我刚说的话,道:“终于习惯我们每天这样喧哗,改变自己了。”

      久久没听到回答。我写完字,抬头一看,染蕲拿了个白绒毛的披风正柔柔搭在吾乐身上,细致的将肩头那块理好了,才从他手里把茶杯拿走,轻轻放回了茶托里。

      而后盯着吾乐在看。我看着染蕲看吾乐的目光和她两差点面贴面的距离,在那一刻心头猛然溢出惊悚。造了孽了,染蕲这姑娘她莫不是对吾乐有点什么想法?!

      她这目光委实算不上清白,可她若对吾乐有点什么想法,照我纵观话本子的路数来说,她都不应该对我这么友好。难道竟是我狭隘了?

      我捏着笔,尚在惊涛骇浪的狐疑,染蕲托着下巴像是看够了,侧头看我,神采奕奕道:“尊上,少君长得很好看,不是吗。”

      我执笔的手抖了抖,呃了一声:“是,是挺好看的。”我复而委婉道,“只是有时候看人,他要综合来看,只单单看中容颜,很容易酿成悲剧。譬如一个杀手你若只看中他长得好看这个优点而忽略掉他可能会让你丢掉小命这个缺点,就亏大发了。”

      染蕲陷入了沉思,她转头又看向吾乐,看了良久,道:“尊上是说,少君可能会让我丢掉小命?”

      我不觉得吾乐会让她丢掉小命,我只知道若鸢夫人知道了,她可能会让染蕲丢掉小命。毕竟她这捧在手掌心的宝贝儿子,她作为凤凰一族的权威,不可能让染蕲这个侍女来染指她儿子的,染蕲这满腔热忱的付出极大可能是竹篮打水,海底捞月,极小可能会在她实现自己远大抱负时有那么一丝希望的小火苗。

      想到这里,我又惊异了。难道染蕲这姑娘,她其实一开始的远大抱负就是成为凰后,进而把吾乐收了。我肃然起敬。不愧是女性之冉冉升起的新星,雄伟的标杆。忒有魄力忒有想法。

      遂我沉吟了片刻:“你好好努力,争取将这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染蕲手指摩挲着下颚,道:“尊上,我觉得少君长得比若淮神君好看呢。”

      我放下了笔:“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说完这话,我确定了,染蕲这姑娘她就是对吾乐心存不轨,进而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然不会说出这样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的话来。完全没想过我也是这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货色。打心眼里觉得若淮长得要比吾乐这祸水好看太多。

      染蕲侧头看我,露出惋惜的目光:“尊上,你上次还和我说世间百花千姿百色,不能比,可现在,你觉得若淮神君,是最好看的那朵了?”她悲悯摇头,“你堕落了。你终于还是陷在儿女情长里了。”

      我想起若淮,无需想起他的一瞥一笑,只要提及这个名字就止不住心软。知道染蕲说的是对的。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万一他已经去青冥找我了,而我还在这里磨这阵子,距完成尚遥遥无期,还和染蕲在这里讨论容貌问题,真是没吃够相思的苦。这想法又让我五味杂陈了下,相思,真是令人唾弃又甜蜜啊。

      遂我收敛了神色,开始专心磨我的第十九版,囫囵道:“若淮他也不止是长得最好看,心性也是最好的。”我感叹,“怎么有人生成这样,什么都好的。”

      染蕲啧啧啧的开始摇头:“尊上,我要把你从我偶像的神坛上踢下来。”

      我还没说话,听见撑着头的吾乐凉凉道:“你们两个吵死了,再这样多话,都滚出去。”

      染蕲耸了耸肩,自从调到凰后那边当差,她显然更自我了:“少君,我是来找尊上的,而尊上,你觉得她是很愿意在你这儿的吗。”

      吾乐一指门口,道:“滚。”

      吾乐毕竟是权威,权威发话,染蕲只得幽怨的行礼告退。临走时带走了我的落翎十八版,说要瞻仰瞻仰,外带看能不能为我分忧。我巴不得多个人讨论出主意,将画失败的十七十六版都给她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这案头的纸越堆越多,我以往以为我在设阵这方面是有点天赋的,一待两个月了,我这阵还毫无进展。真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自我,想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干这事。

      但人大抵都有一颗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心,面对越难做的事,他反而起了我偏要看看它难做到何种程度这样的心态。在这条路上一往无前,总觉得自己能改变命运进而成功,也不会想自己成功的这一插曲是不是也是命运的安排。

      我毕竟没有做成功那东西。我将其归结于命运并不想让我以那方向做成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虹雨桐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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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白象之死》 ,一个巫祀盛行,祭歌盛糜,庞伟神国即将倾颓的故事。详情看文案,感兴趣记得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