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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虹雨桐乡(三) 旁影眉眼几 ...

  •   我时常不愿去想命运无常这四个字。但在梧桐乡看见那个姑娘时,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命运无常这四个字是怎样的残酷。

      若淮之于我,差不多相当于玄树之于我。我为玄树而生,在不知不觉间,在我心里若淮已能和五百多年朝夕相处的玄树并肩了。

      若淮是个认定了某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人。

      我记得在渺沧荒川课堂上,教授阵法课的老师曾提出一个问题:假若一对恩爱的夫妻,在他们最相爱之时,阴阳相隔了,留在世上的这一方因挚爱离世生出怨恨天命的巨大执念,是否可以为其造一个同现实一般无二的阵,让这对恩爱的夫妻在这阵中白头偕老,恩爱一生,进而兵不血刃消解掉这份执念。

      与尘世别无一二的阵,一样的生活,一样的人,甚至不能说是假的,这就是个隔离尘世的活阵。而活下来的那个若是个通透的,都会选择相信这是真的,进而接受。毕竟要在挚爱离逝的怨毒中煎熬,也是很痛苦绝望的。那堂课上大部分人,包括我都选了会。只有若淮他这小部分的一个人选了不会。我记得他的那句话,他说:仿品再似,终非原物;假作玲珑,怎解真念。

      由此可见,若淮是个活的很真实做不得假的一个神。纵然这东西同真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连分都分不清谁真谁假,在他眼里假的就是假的,他不会接受一个赝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认错了人,但我心头一直隐隐知道终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认错了人的。这是把悬在我头上的利剑。

      我本以为剑锋离我很远。毕竟这五百多年来我从未听说谁和我长得很像,或是若淮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情史,我甚至有邪恶的念头是,那个姑娘她可能已经没在这世上了,消散的连烬气都没有了。

      可当我看见那身蓝裙,系着白绫的姑娘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利剑当头劈下,一剑入魂,又快又狠。

      再有理智时,我已挑了她眼前的白绫。神思恍惚的想,有不同的,她这双眼,比我的要明媚的多,也清澈的多。好一朵傲然独立于日光下的蔷薇花。

      “大胆!哪里来的粗鄙刁女,怎敢对殿下如此无礼——”

      这位侍女没有说完,因为这姑娘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看着是个脾气很好很温柔的姑娘。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帘,柔声道:“姑娘,我眼睛看不见,你把我黄泉冥光摘了,我更看不见了。”她顿了顿,道,“你一言不发摘了我视物的绫,可是与我是旧识。”她略有些歉意,“实在抱歉,我方醒来,以往的事我都不太记得。大概,也不记得你了。”

      梧桐乡的风一贯轻柔,吹在身上是清凉的,我拿着那根绫,只觉今日这风吹的我浑身冰凉,凉的都要没有知觉了。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好似一颗种子都要发芽长成树了,我才出声道:“方醒来?”声音略有些哑。

      她抚着眼帘,对我这冒犯的行为仍持着大度的礼貌,歉意的笑:“是啊,听姑姑说,我受了什么伤,她们都以为我死了,没想到还能醒过来。只是醒过来,除了两个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将那根绫还给了她,道:“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她略一颔首:“云倾音。”

      我古怪的笑了一下,呢喃:“倾音?连名字也这样像吗。”

      她身边的侍女替她戴好了白绫,她便好似能视物了,见着我,惊了一下:“姑娘,你可是我亲人?”

      我自知面色有些差了,却无法勾出个笑或者从从容容说句让这氛围不那么僵硬的话,只凝着她道:“初次见面。”

      她又惊了一下,道:“可你与我,除了眼睛,长得分毫不差。”

      我扯了扯嘴角:“也许是有缘罢。”

      她沉吟了片刻,似没有接受这个说法,道:“可我见你,不知为何,却很熟悉。”

      我垂下了眸,还没说话,听到她道:“对了,你认识若淮这个人吗。”

      好似寒冬腊月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下来,冷的刺骨之中又有烧灼的火苗舔舐着周身,又麻又痛,真是种奇怪的感觉。她轻轻道:“若淮若淮,这个名字和我的名字是我唯一记住的东西。姑姑说他是太微垣的帝君,但她不让我去找他,姑娘,你认识他吗。”

      我看着她那张脸,哑声道:“认识。”

      她似有了一丝欢欣,眉眼生动的舞了一下:“你能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声音轻了些,“我总觉得,我和他应该是有什么难忘的事的,或许我应去找他,这样就能想起我的记忆。”

      这样温婉清丽的女子,配上雅润如玉的若淮。怎么想,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微风拂过两侧的梧桐树,梧桐花瓣纷扬,白色花瓣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绯,在日光之下,绯褐粉白分明,好似凝固的残血。

      我不记得是怎么离开了那条路,又是怎么乱走回了少印宫,坐在书案前,却又想起这趟出去本是去书斋找书的。半路遇到了人,我竟连书斋都没去就返回来了。

      我站起身要重新去寻那本书,却又在下一刻坐了下来。如今我做的这东西,真的还能派上用场吗。或者说,还有必要做下去吗。若淮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他不再会接受我这个赝品的,或许他自己也会很痛苦,他这个活的很真实的神不会像我一样假装静好得过且过,因为我想抓住他抓住当下的选择,间接也要让他来承担这个错误的后果。

      梧桐乡山四季如春。我在这春日的烈烈暖阳里,双手撑在书案上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屋外鸟鸣声悦耳,水流淌静。这一天来的太快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事情没有如我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发展,我便不能先尽力感受这段感情,进而收心做准备,想个妥帖的法子来将对彼此的伤害都降到最低。我还没有珍惜够,这日子就要结束了。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我就能安静的想一会儿事。可说想事,脑子却好似僵着的,生锈似的滞涩。一直到有人在叫我,我才放下手,染蕲睁着一双大眼,手里拿着我画失败的落翎阵图,她道:“这可稀奇,我头次见你累了。”她兴致勃勃将那图按在我面前,“我有一个想法,你看,沿着你这方向,不然把青冥所有的煞气都澄了……”

      我浑浑噩噩听了会儿,道:“凰后本名是叫云霓。”

      染蕲疑惑的嗯了一声,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对凰后感兴趣了,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以手支额,微闭上眼,低声:“她有个侄女,叫云倾音,你知道吗。”

      染蕲露出回忆的神色,又一点头:“倾音殿下虽不是凰后所出,但凰后从小带在身边,为怕委屈她一直没有成亲,梧桐乡的都知道她的。”她想了想,道,“倾音殿下她娘在生她时就早早离世。她爹云垒是凰后一母同胎的哥哥,是天君手下的前锋大将,五百多年前在南海处理神族同妖族鲛人部落冲突时殒命,天君赐了倾音殿下神族首公主的封号。她三百多年前,好似因为历劫还是去乌阴塘拔什么草,仙逝了。是个可怜的姑娘,怎么问到她。”

      三百多年前。大抵就是在我去渺沧荒川那段时间。我张了张嘴,支着手看着案上的图画,仍没勇气把那句话问出来。

      染蕲看着我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知道她和若淮神君那些往事了?”

      我慢慢抬手去拿一侧整齐摆着的茶杯,将它们一一翻过来,垂着眼道:“说来听听。”

      染蕲意味不明唔了一声,见我倒了茶,自己先兴冲冲捧了一杯,道:“我其实也不是很知道,只是倾音殿下幼时常往九重天上跑,天君怜她小小年纪就失了双亲,任她自由出入九重八十一天境。我听闻若淮神君幼时是由霄珩天帝带在三十一重天自己身边养着的,大抵她们就是在那时相熟了罢。”

      她吹了吹茶沫,自己灌了一口,回忆道:“大概是四百多年前,倾音殿下被若淮神君送回乡,一双眼不知为何被人挖了,但听着是同若淮神君有关,若淮神君去了隐落幽幽之地,取了黄泉冥光给她造了条能视物的白绫,照顾了倾音殿下两个月,后面过了一百多年便听说倾音殿下要大婚。”

      她瞥了眼我的神情,吞吞吐吐道:“说成亲礼成的日子定在若淮神君执太微垣星图那日。求个双喜临门。”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淡褐色的茶汤里自己一双黝黑的眸。黄泉冥光没那么好取,亿兆凡尘的凡人会过冥司,凡尘浊世,嗔痴怨念恨五毒泛滥浓郁,五毒会随着人死被带入冥司,冥司往下是刑司十八层地狱,再往下便是死寂无声之地,盛着万千凡人一生的嗔痴怨念恨,再往下才是隐落幽幽之地,五毒聚齐会生出什么来,没人知道。

      但想必若淮是知道的。他是个天然从星辰里修出来的神,最忌讳沾上嗔痴怨念恨,他竟能去冥司拿黄泉冥光给她造了一条白绫。若说只是好心,我其实不是很信。

      我端着那杯茶,沉默了良久,才送入口中,沉默的时间太久,这茶已经凉透了。我感觉着那口茶好似一口难以下咽的冰凌,沿着食道划入肺腑,不是那么柔顺。听见染蕲哎了一声:“这些事嘛,大家都是听个传闻,若淮神君当时我虽没见过,但听见过的仙侍说,年少时是副很凌厉冷情的姿态,完全不似现在这般温润好说话。大家都觉得只是倾音殿下单相思呢。”她又看了眼我表情,安慰道,“就算真有什么,倾音殿下也已消散三百多载,尊上你呢这么两年那些轰轰烈烈的情史却不止一段,谁没点过去呢,反正结果,若淮神君现在是陪在你身边的。”

      我又灌了口冷茶,扯了扯嘴角:“谁说不是呢。”

      见我这样说,染蕲面上松了些,又见我一口一口灌茶,犹豫道:“尊上,这要入夜了,你喝这么多茶,今夜又是预备不睡了吗。”

      我站起身,至窗边看着灼灼而盛的梧桐花,道:“来了这么久,都没喝过你们梧桐乡极负盛名的千日醉。看着吾乐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青冥了。”

      染蕲直起身子来看我,一惊:“这就画好了,设成功了?”

      我扯了扯嘴角,眯着眼在看随风成卷的花雨:“花枝东流水西流,咫尺天涯两处愁。”

      染蕲听罢,从案边离开挪到我身侧,似觉得我这模样挺令人费解的,她犹豫道:“尊上,你竟这样喜欢若淮神君,连他的过去都这样介意?”她复而调侃道,“假使若淮神君是你这性子,听着你那些事,只怕天天都要愁一愁了。”

      我侧头带笑看她:“想找个借口喝你们点千日醉,谁知道你这么不解风情,寻常我说到这,都应该主动捧出来慰藉我之伤情了。”

      染蕲恍然大悟,继而有了一丝惭愧:“哎呀,尊上你早说嘛。”她摆了摆手,“我就说你不是那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事的人。”她撩着袖子出门去了,“你等着!”

      有时候酒量太好,不是个好事。梧桐乡酿出的千日醉并不怎么醉人。我这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冷静,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染蕲已趴在案上睡得正酣了。一轮皎皎银乌悬于梧桐繁花之间,雨帘帷幕之中,靛蓝深色里好似一片会浮动的玉带。

      凄风冷月,繁花流水,是个很适合品酒的景致。只是这酒不论灌多少下去,好似都不会让我身上起什么温度,反而越喝越冷了。

      我将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打了个哆嗦,扶额告诫自己:“只这一夜。”我低声道,“今夜过后,收回你那些心思,你已得到很多,再不要去招惹人家。”

      我抬手去拿另一侧未开封的酒坛,一只手稳稳按住了。我抬头一看,红袍的青年站在夜色里,月色洒了他一身清辉,反而透出玫瑰的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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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白象之死》 ,一个巫祀盛行,祭歌盛糜,庞伟神国即将倾颓的故事。详情看文案,感兴趣记得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