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四章 温情 李洪林一行 ...
-
李洪林一行人从监狱灰白色的办公楼出来,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北走。转过弯,看到马路边一排简易小饭店亮起暖黄的灯光,闻到油烟香气混着吆喝声飘出来。
对面,“东湖饭店”四个霓虹大字穿透暮霭,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整栋大楼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小汽车和电瓶车。
一辆半挂货车静静停靠在路边,帆布裹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像座小山。他们从大货车边经过,李海洋看着是新疆的牌照,车身上斑驳的泥渍记录着千里跋涉的艰辛,整个车显然经历了长途奔驰,沧桑又疲惫。
“海洋!”韦翠芳从饭店门口快步迎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正和两个新疆人说话,见到李海洋一行立即绽开笑容,双手握住李海洋的手:“听说你们过来了,非常高兴,热烈欢迎。我特意留了饭店最好的包厢。”
李海洋打量着金碧辉煌的饭店门厅,笑道:“婶子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什么大老板。”韦翠芳摆摆手,耳坠跟着轻轻晃动:“刚到顺昌的时候,开始在马路对面开个小吃铺,挺受欢迎,你可是夸过我的做饭手艺的。后来这个大饭店要转让,洪林的领导和同事、朋友赶鸭子上架,非要我接手,就冒了一屁股债装修。要不是洪林那些老同事凑钱,我哪敢接这个盘?现在才知道这老板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转身对李洪林介绍身边的两个新疆人:“这是新疆石河子建设兵团的,河南雀山监狱订购了他们一批棉纱,运来后他们领导突然调换了,新领导不接收。以前往顺昌监狱供过棉纱,就顺道拉过来了。”
年长的新疆人摘下帽子,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原定给雀山监狱的货,新领导突然不要了。这车棉纱……”他欲言又止地搓着手,胡须又长又乱。
李洪林说:“监狱领导刚才研究了,因为外部环境不好,有些订单被取消了,我们监狱的服装生产线也停下来不少,所以棉纱现在需求量减少了,办公室已经通知你们了吧。”
姚艳艳注意到饭店玻璃门上倒映的霓虹灯,正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洪林对两个新疆人说:“他们三位是老家来的客人,你们是新疆来的客人,都是尊贵的客人。我请客,干脆一起吃吧。”
包厢里,水晶吊灯将餐桌照得亮如白昼。韦翠芳亲自端上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酱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冒泡。新疆的王场长却盯着手机屏发呆,屏幕上是条未读的信息。面对丰盛的饭菜,他却没有一点胃口,他说:“我们的货卸不掉,损失就太大啦。”
韦翠芳对李洪林说:“你们不能再想想办法?帮帮他们的忙,那么远过来,真的太不容易。”
李洪林说:“仓库里棉纱堆积如山,领导们开会研究都拒绝了,真的没有办法。”
韦翠芳突然放下酒杯,翡翠耳环撞出清脆的声响:“要不然,我问下我妹妹慧芳吧,她是顺昌六纺的劳模,看看她那里有没有办法。”她拨号时,指甲上的朱红色在灯光下像跳动的火苗。
她拨通电话:“慧芳,我们的新疆朋友王场长长途跋涉,拉过来一车棉纱,这边卸不了货,你们那边看看能不能接收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纺织车间的轰鸣声。慧芳回话声响彻包厢。“姐!我们还没有下班呢,我请示一下徐厂长。”
二十分钟后,电话里的女声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姐,徐厂长说符合国标就能收!国家标准(GB)GB/T 398-2018《棉本色纱线》,价格如果没涨价,就把货拉过来吧。趁着工人没下班,还有人卸车。”
王场长猛地站起来,碰倒了面前的茶杯。深褐色的茶汤在雪白桌布上洇开,像幅写意的水墨画。他紧紧握着韦翠芳的手说:“韦总,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啦!饭我们也不吃啦,回头请你们去新疆,吃烤全羊,正宗的。”
饭店前面,半挂车的引擎轰然响起。车灯划破夜色时,韦翠芳站在霓虹灯牌下,旗袍的绛紫色被映照得宛如朝霞。王场长在车窗里,回首望去,韦翠芳挥手的身影渐渐模糊,与“东湖饭店”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融为一体,在这个夜晚定格成温暖的剪影。
李海洋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夜色深沉,小区里静悄悄的,他家三楼的窗口还亮着灯,那一团暖黄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颗温柔的星星,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疲惫。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知道,那是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
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走动声。他轻轻走到女儿房间门口,只见台灯下,妻子陶雯雯正俯身坐在书桌旁,轻声督促着女儿。女儿小鱼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握笔的手指显得格外用力。
“小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李海洋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小鱼闻声抬起头,小脸上赫然挂着两行眼泪,鼻尖红红的,哽咽着说:“妈妈说,不做完作业不准睡觉……”
李海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转向妻子:“一年级的孩子,怎么要搞到这么晚?哪来这么多作业?”
陶雯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鱼在一年级二班,曹大姐带的班,你是知道的。她是省级优秀教师,又是副校长,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曹校长特意跟我说了,小鱼已经有一次没完成作业了,怎么好意思有第二次。”
“还差多少?”李海洋蹲下身,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
小鱼抽噎着,又一对泪珠滚落下来:“别的都写完了,就剩查一百个字的拼音了。”
李海洋皱紧眉头:“一百个字?这作业量也太夸张了。”
陶雯雯解释道:“是为了让孩子学会查字典并且养成查字典的习惯。”
“会查不就行了吗?何必追求数量?”
“你别在这添乱了,”陶雯雯压低声音,“你越说她越慢。”
李海洋看着女儿吃力地抱着厚厚的字典,先辨认偏旁部首,再数笔画,一页一页地翻找,最后找到字,再小心翼翼地抄下拼音。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好长时间,那双本该玩耍的小手此刻却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微微发抖。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拿起另一本字典:“来,爸爸帮你找,你负责抄写。”
父女俩配合着,效率明显提高了许多。陶雯雯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女儿并肩作战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只能不时地提醒着:“坐直一点”“眼睛离远点”。
当小鱼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拼音,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孩子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连晚安故事都省了。
李海洋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凝视着她熟睡中还带着泪痕的小脸,转身对妻子说:“要不,给小鱼调个班吧?”
陶雯雯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吗?进我们学校多不容易!有些家长要在我校周围花费几十万购买学区房。进这个班更不容易!你是没见过,曹校长每天早晨坚持在学校门口迎接学生,傍晚在门口护送学生,几十年风雨不误。她上课时,教室里坐满了观摩老师。其他班的作业量,比这还多呢。”
灯光下,夫妻俩相视无言,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