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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五章 归 途 清晨，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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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海洋刚走到教导处门口，就看见数学教师洪天曙在门外踱步，神情焦灼。看见李海洋过来，洪老师快步迎上。李海洋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将洪老师让进屋。
李海洋知道洪天曙是一位资深教师，不仅经验丰富，对教学也很执着，特别在教育子女方面，以严厉著称。事实上，也把自己的儿子洪亮亮以优异的成绩送到了中国邮电大学。
他转身正要去给洪老师倒水，洪天曙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李主任，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李海洋示意他坐下，“别急，洪老师，慢慢说。”
洪老师没坐，双手搓着，“我打听过了，您有个大学同学，博士毕业后在中邮教务处当处长。想麻烦您陪我跑一趟，去找找他。”李海洋说：“你说的是程有兵吧？先说说，具体什么事？”
“是我儿子，洪亮亮去年不是考上中邮了吗？可现在学校说要开除他。”洪老师的嗓音哑了。
“开除？那么严重，什么理由呢？”
“说是沉溺玩网络游戏，荒废了学业。”
李海洋有些意外，“亮亮？我记得那孩子学习很好啊，有些内向。就因为玩游戏，至于到开除这一步？”
“有好几门专业课，补考也没过。李主任，求您了，陪我去一趟，找您同学说说情，再给孩子一个机会吧。”
这时，校长张志峰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海洋，情况我大致知道了。你和洪老师去一趟吧，尽力争取一下，也算是急教师之所急，努力解决咱们老师的后顾之忧。”
火车一路向北。李海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看到洪老师一直心事重重，开口问：“亮亮沉迷游戏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洪天曙苦笑：“从小学到中学，我盯得多紧啊，特别是高考前，我几乎是寸步不离，他的时间都是我以分钟计时安排好的，他绝对没机会碰游戏。考完后，放松了一段时间，见过他玩游戏，但觉得孩子辛苦这么久，放松一下也没什么，谁想到后来到了大学就收不住了。”
“学校辅导员之前没联系过你？”
“半年前就被辅导员通知去了学校一次。我求了又求，亮亮也写了保证书。学校对他的处分从开除学籍改为留校察看了。”洪老师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海洋的心往下一沉。既然已经处理过一次，这趟协商，恐怕希望渺茫。
在中邮大学教务处，程有兵接待了他们。他与李海洋紧紧拥抱一下，李海洋还开玩笑地喊了他的外号“铁尸”。程有兵和洪天曙握手寒暄后，语气温和却直接：“我调来教务处时间不长，但对洪亮亮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他是安徽泉河二中毕业的，家也住学校里边。我还问过他认不认识李海洋，他说经常清晨跟您一块打篮球。”
他将两杯茶放在客人面前，继续说：“说实话，洪亮亮不是坏孩子。性格内向，人很聪明，但就是对网络游戏痴迷得太过头了。中邮这么多顶尖学者、业界专家，他都不感兴趣，唯独崇拜学校清真食堂一位民间游戏高手叫田大锤的厨师，还拜了师，形影不离，逃课成了家常便饭。”
程有兵轻轻叹了口气，“洪亮亮所有专业课都要补考，有三门课甚至补考也没过。学校试了各种办法：让室友监督、辅导员重点跟进、学院派专人谈话，也请家长来劝过。我找田大锤师傅也谈过话，他却说一定要把洪亮亮培养成网络黑客。我们经过研究辞退了田大锤师傅。后来田师傅去校外饭店应聘做了厨师，洪亮亮干脆离校出走，多日不归。留校察看期间，他依然逃课，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所有科目挂科。经过慎重研究，学校决定开除学籍。”
他看向李海洋，“老同学，你打电话之后，我又尽力争取了一下，最终改成了退学处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李海洋仍想努力一下：“能不能再给次机会？我们带他回去矫正，状态调整好了再复学？”
程有兵摇摇头，“矫正不太容易且需要时间，而且他的功课已经落得太远，不可能跟得上了。这是校党委集体决定，不能再改。另外，洪亮亮本人也同意退学。”他停顿一下，语气沉重，“开除学籍，三年内不能参加高考；退学的话，他明年就能再考过来。”
返程列车上，李海洋和洪天曙默默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洪亮亮。他全程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完全沉浸在游戏里，仿佛退学这件事与他无关。游戏赢了，他甚至会兴奋地挥舞手臂。
洪天曙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儿子，心如刀割。儿子曾经是自己多么大的骄傲，很多家长甚至慕名向自己请教家教成功之道。现在，洪亮亮快速按键的手像是在不停地抽自己的耳光。自己辛苦建立的王国竟让一个粗俗的厨师轻易侵占。洪天曙的脸因悲愤而扭曲变形，他突然站起身，踉跄着冲向车厢连接处。背对着车厢，不顾车门外流动的风景，再也压抑不住悲伤，发出狼叫一样的号啕大哭，很多乘客纷纷伸长脖子向那里张望。
李海洋站在他身边，默然洞悉：洪天曙哭的不仅仅是儿子的退学，哭的还有自己引以为豪的教学方法竟然变成了一个笑话，自己倾注的心血竟然孵化成一场空。这是领土丧尽的君主在哭他的江山，而他的继承人正在丢弃国土去征服虚拟的王国。
李海洋看来，洪亮亮也非沉迷游戏，他是蜷缩进唯一能自主的废墟。控制与反叛，期望与绝望，已将他们父子铸成一枚硬币的两面，永不相见，却死死嵌合。
列车轰鸣，在载着他们归乡。它同时还疾驰去洪天曙从未预料的战场——那里有一个他亲手养育却变得完全陌生的青年，以及战后荒芜的、需要从头开拓的疆域：如何成为一位真正的父亲。
车门玻璃上溅满了他的眼泪和鼻涕，车门外景色飞速倒退着，逐渐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识的灰绿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