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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一章 善 缘 李洪林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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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林夜晚开会回家，上楼打开门，发现韦翠芳正在客厅用剪刀拆快递包装。他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韦翠芳说：“今天有顾客在东湖饭店举办婚礼，订了三十八桌，喜酒吃得快，结束得早，下班也早。”
李洪林接过剪刀，问道：“这是什么包裹？谁寄的？”
韦翠芳说：“你还记得四年前李海洋带着李湾的李玉霞和那个妖艳的女人来饭店的事情吧。”
李洪林说：“你说的是姚艳艳吧？”
韦翠芳说：“我不是说他们。我说的是当时有辆新疆运棉纱的车困在这里。我让妹妹慧芳劝说顺昌六纺把棉纱接收了。那个新疆的王场长回去后就寄来了一大袋新疆的大红枣。我呢，把咱们当地的小磨麻油给他寄去了一大桶。后来他又寄来了葡萄干、核桃，我也寄去了顺昌的枕头馍、文王酒。不知道这回他寄的是啥？”
李洪林打开包裹，看到大箱子里面又有很多塑料袋。一袋袋拿出来，有干果、奶酪，还有一大袋馕。
李洪林放下剪刀说：“翠芳，四年前棉纱滞销。可现在经济形势好转了，棉纱、棉布供不应求，我们监狱的好多条服装生产线都被迫停下来了。现在好多监狱都在找米下锅。你和王场长联系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棉纱？”
韦翠芳说：“我明天打电话问问他。”
李洪林说：“你现在就问吧，新疆现在还是大白天，他们应该还在上班呢。”
韦翠芳刚拨通电话，话筒里就传来了王场长豪爽的新疆口音：“韦总，我的恩人，你好吗？我给你寄的馕要烤干才好吃呢。什么时候到我们新疆玩一趟，我们‘新疆是个好地方’。什么？要棉纱？我们现在棉纱很紧俏啊，你这个救命恩人要的话，我还是要想办法的，不过价格涨了不少啊！”
看到韦翠芳挂了电话，李洪林说：“翠芳，你不如明天去趟新疆。我们这里的棉纱不仅价格大涨，而且都买不到。你到那里，能买到棉纱最好，买不到就报个旅行社好好在新疆玩玩。饭店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放心去吧。”
韦翠芳拉着旅行箱坐在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上，看着飞机在白云上缓慢飞行，透过白云缝隙，下面的山川河流依次后退，有时湖面上的阳光像镜子似的反射过来，很快被绿草地覆盖。而白云上面的阳光纯净却毒辣，上面的天空湛蓝更深远。
想到自己当年在半夜摸到李洪林在泉河大堤上的蒲席上、躲进省劳改工作学校的男生宿舍里、站在教学楼顶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在宾馆光着身子硬挤进李洪林的被窝，自己还是个黄花闺女，怎么就有那么厚的脸皮和那么大的勇气。她笑了一下，对，这就是追求幸福的勇气！一个初中生，从梦想到食品厂做临时工，然后到顺昌监狱旁做小吃店主，再到东湖饭店的老板，一天挣得比李洪林一个月挣得都多，这都是努力奋斗的结果。看到姚艳艳这样的女人都败在自己脚下，韦翠芳感觉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这个幸福一半缘由是自己的努力，一半缘由是自己的运气。
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已经晚上八点。窗外仍然明亮。走出机场，韦翠芳便见远处的天山山脉连绵起伏，顶上还余些未化的雪，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带着一种干燥而亲切的气息。
坐上王场长的越野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两旁尽是白杨树，伟岸挺拔，枝叶在风中飒飒作响。这些树排列得极整齐，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树的间隙里，时时闪出大片的棉花田，此时正是花开季节，白茫茫一片，远望过去，竟似积雪未消似的。
愈行愈远，城市的喧嚣便渐渐被甩在身后。公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景物也起了变化。白杨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丛，灰绿色的叶子上蒙着一层灰。不时可见几株沙枣树，枝头挂满了细小的果实，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天山的身影愈发清晰。山体呈现出深褐色，山脊线条硬朗，仿佛用刀削过一般。山腰处偶尔现出一片绿色，那是牧民们的夏季牧场。时而有羊群如白云般从山坡上缓缓飘过，牧羊人骑着马，身影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渺小。
路过几个村庄，多是土坯房，平顶，墙壁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种着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上，形成一片浓荫。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坐在门前，穿着传统的长袍，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都带着闲适的神情。
继续前行，土地渐渐变得贫瘠。大片的戈壁滩展开在眼前，上面点缀着骆驼刺和红柳丛。这些植物看似枯槁，却顽强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有时会看见野骆驼在远处漫步，高大的身躯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农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一片绿意突兀地出现在黄褐色的土地上，那是依靠滴灌技术维持的农田。整齐的田畦里种着玉米和向日葵，向日葵们齐刷刷地朝着西方，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日落仪式。
农场的围栏近了，可以看见里面成群的牛羊正被赶回圈舍。尘土飞扬中，牧人的吆喝声和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车终于在农场大门前停下。空气中混合着干草、牲畜和尘土的气味，这便是新疆大地最真实的气息了。
次日，韦翠芳在王场长的陪同下，考察了第八师 149 团的一望无际的棉田、纺纱厂，品尝了正宗新疆烤全羊、手抓饭。当她与李洪林沟通了棉纱价格后，就立刻把自己银行卡里的钱现场全部买上棉纱。她婉拒了王场长和旅游公司经理带着到新疆各地走走的挽留，急忙返回顺昌筹钱。
从新疆返回后，韦翠芳的心像是被那趟旅程点燃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和激情。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投入到新一轮的奔波中。她考察市场，联络下游厂家，决定筹措资金，大干一场。到银行抵押住房和东湖饭店换取贷款的时候，遇到李洪林的坚决反对。
李洪林说：“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如果孤注一掷，万一出现风险，我们不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韦翠芳说：“市场认真考察过了，棉纱运回来时不愁销路的。当然风险还是有的，万一出问题了，大不了我还做小吃铺的摊主。但是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她劝了两天，终于让李洪林在贷款合同上签字。
李洪林看着妻子日夜操劳，既心疼又自豪，工作之余尽力分担家务，并运用自己的见识，为她分析行业形势和合同细节。夫妻二人一个主外，一个辅内，配合得越发默契。
不久，“安徽省皖疆棉纺织品贸易公司”在顺昌正式挂牌成立。公司主营新疆棉花、棉纱销售，兼营棉布、印染、服装加工、人力资源等业务。韦翠芳做事一如既往地扎实、讲信誉。她从新疆发来的第一批棉纱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很快在客户中建立了口碑。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原先的饭店生意反而成了副业。
韦翠芳提出准备在新疆合作开采盐矿和建立大型葡萄种植园以及葡萄酒厂，还是被李洪林坚决劝阻了。
商场上的成功，也为她带来了更大的社会声誉。短短几年时间里，韦翠芳仿佛经历了人生的第二次绽放。她先后被评为顺昌市“十大女民营企业家”，当选为顺昌市女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市人大代表，还被授予了“三八红旗手”的荣誉称号。
镁光灯下，站在颁奖台上的韦翠芳，身上还是带着那股子东湖饭店老板娘的麻利劲儿，但眼神里更多了一份从容和大气。有时，在应酬间隙，或是深夜独自对账时，她会忽然想起飞机上俯瞰的天山积雪，想起戈壁滩上倔强的红柳，想起王场长豪爽的笑声。她觉得自己的心胸，也像那片土地一样，变得越发开阔起来。她知道，这一切的缘由，是四年前那个困在路上的运棉纱车，和一份她从未想过要索取回报的善意。命运的回馈，有时竟如此丰厚，远远超出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子的最初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