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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二章 陀 螺 某权威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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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权威教育出版社来了三位同志到顺昌市教育局，征求基层教师对新版高中历史教材的意见。其中一位李海洋认识，华师大的查良和教授，安徽怀宁人，在华师大的一次学术活动上，李海洋认识了这位江淮师大的学兄，并尊称他是“六段式”教授。查教授初中毕业后，考上怀宁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一所村小教书；后来到安庆师院进修专科，毕业后到了镇初中教书；再到江淮师大进修，本科毕业后，调到怀宁二中教书；再考上华师大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留校做了教授。因为教学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很丰富，著作等身，成果丰富。
李海洋坐在后排，默默听取市属高中历史教师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新教材图文并茂；增加很多新材料；增添很多史学界研究新成果；课本的专题体例易于学生掌握等等。
主持人最后还是点到李海洋：这是一位长期奋战在高三历史教学第一线的资深教师，请他谈谈对新编高中历史课本的看法。
李海洋站起来：“新版历史教材的优点，大家都介绍得比较全面了。我想对教材的不足之处提几点建议：一、仍然存在几处硬伤，解释一下，历史研究有不同观点和结论不是硬伤，硬伤就是出现错误的地方：如教材在讲到鸦片战争影响的时候，说到‘中国进入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时期’。帝国主义是垄断的资本主义，而垄断组织的最后形成是十九世纪晚期。鸦片战争时，资本主义正处在自由竞争的阶段，所以改成‘反封建反侵略’比较合适。类似硬伤还有几处。二、专题史有优势，也有劣势：把一个个历史事件、人物分割在三本书中分别介绍政治经济□□分，就显得支离破碎了。例如，孙中山在三本书中分散在多达十二处介绍；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在政治史、经济史、文化史中分别分类介绍。有经验的老师最后会总结综合，但并不是所有老师都能很好地做到。三、教参问题。你们聘请了全国最优秀的中学历史教师分别给教参写一课，教参总体集中了他们的智慧。但是具体到每一课，还是一个历史教师指导全国的历史教师，存在的问题很多。建议教参每一课集中优秀教师共同编写，指导全国教师，而不是一个人写一课。四、教材每一课后，都有一个活动课作业。在这里介绍一下，高一历史每周开两节课，我们一线教师正课都上不完，活动课形同虚设，建议精简至每学期两个。”
李海峰停顿一下，继续说到：“其他教材，例如小学语文也存在插图与题意不吻合，教材与大纲不一致，笔顺不一，拼音混乱等问题。这是我在辅导女儿的时候发现的，都需要我们高度重视。”
会议结束后，查良和教授找到李海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与他拥抱一下。
有一段时间，李海洋觉得，自己快要被抽空了。像一棵被过度采撷的树，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那段时间，他像一具被无形线绳牵引的木偶，跟随着校长们穿梭在各个“教育圣地”之间。在山东聊城一所中学的教室里，三面黑板像巨大的黑色眼睛凝视着每一个到访者，“三三六”自主学习模式在解说员口中如同魔法咒语，承诺着教育的奇迹。河南焦作的一所学校推行的“先学后教，当堂训练”模式被包装成万能药方，来自全国各地的校长老师们认真地记录着，仿佛记下的每一个字都能变成未来的升学率。
而对河北省一所中学的考察最让李海洋窒息。晨跑的学生们手持课本，口号震天，每一个脚步都踏出相同的节奏，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有的校长眼睛发亮，当场打电话回学校：“下周开始，我们的学生也要边跑步边读书！”
变革来得迅速而彻底。教室的三面墙很快装上了黑板，承包商笑得合不拢嘴。学校印刷室开始超负荷运转，“高效课堂·导学导练”日夜不停地涌出，后来学校印刷室不堪重负，继而把这笔大生意转包给校外印刷厂。每天清晨，油墨未干的导学案还带着温度就被塞到学生手中，那气味混合着晨露和疲惫，成为校园新的味道。
课程表被重新编排，向河北学习，每天硬生生多挤进两节课。时间的海平面被抬高，学生们潜入深水，只能偶尔浮上来喘一口气。
李海洋值班到晚上十点半。他站在学校大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教师们下班时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走过，脸上的笑容早已被磨平，只剩下机械地打着招呼。学生们沉默无语地流淌出校门，眼神空洞，书包沉重得压弯了脊背。
在那样的夜晚，李海洋常常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造反。只有骨骼顽强地支撑着身体，但肌肤血肉却渴望挣脱这僵直的姿态，扑向大地，化为一摊无骨的皮囊。回到家，陶雯雯满脸欢喜地迎上来，洗脚水刚端过来，李海洋甚至来不及脱下外套就倒在沙发上，陷入昏迷般的睡眠。
校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平台。每天一练，每周一考，每月一赛，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旋转，如同被不断抽打的陀螺。校领导在会上说：“快速转起来，才能出成绩！”但没有人回答，陀螺会不会眩晕，会不会渴望停止。
当然，也有转不动的。李海洋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了躺平——不是反抗式的躺平，而是精力被抽干后的自然倒下。他们依然每天到校，机械地跑步，麻木地做操，疲惫不堪地听课，学习效率低下，眼睛里的光已经暗淡了。
直到那个秋天的早晨，某学校的二位高三女生从教学楼上跃下。消息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全县整个教育系统，教育局的紧急通知连夜下发：全面心理筛查，快速汇总上报结果，立即暂停所有教学改革实验。
学校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走廊上不再有奔跑的学生，教室里没有了额外加装的黑板，印刷厂停止了轰鸣。一种奇怪的静默笼罩着校园，仿佛一场狂欢后的宿醉。
李海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他想起了那些奔波考察的日子，那些被奉为圭臬的模式和经验。每一所学校都承诺着教育的奇迹，但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教育不是工业生产，无法通过标准化流程制造出完美产品。
在那个暂停的午后，李海洋终于明白：教育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旋转的陀螺，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重心，稳稳地站在大地上。
而他，首先要做一个有血肉的人，而不是一具被抽空的骨骼；做一棵有深根的树，而不是一个随风摇摆的风向标！
在江苏启东某中学的报告会上，校办室主任张大雷自豪地说：现在的教育改革像刮起来的东南西北风，而我们的成功之道就是：坚持传统教学，维护办学特色，不跟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