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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七章 明晃晃的荒芜 在学校教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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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教务处办公室里，李海洋盯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红头文件，指尖在“解决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营养餐供应问题”一行字上轻轻摩挲。窗外，六月的阳光炙烤着这个小县城，文件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印章仿佛也在发烫。
“海洋，把课调调，准备一下，我们工委明天开始下乡。”县□□会教科文卫委员会的马鸿主任打来了电话，“中央拨了巨款要在乡镇学校建食堂，可现在很多学校连地皮都没着落。我们几位和农业农村局、国土局以及教育局的同志一起下乡督促。”
李海洋放下电话，收起文件。他瞥见窗外操场上一群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踢足球。
第一次下乡去的是离县城最远的瑶里乡中心学校。校长领着工作组穿过校园时，正值大课间，孩子们挤在走廊上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食物，也有的在校园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
“我们学校土地紧张，操场还是租用周边村民的土地。”校长搓着手解释，“食堂建设用地实在没着落。我们乡的其他学校拥有建设用地的占少数。”
工作组跑了五所乡镇的学校，情况大同小异。有的学校土地是租用的，有的土地权属不清，还有一所学校的操场被周边村民占去种了菜。每次座谈，校长们最先提到的不是资金，而是土地。
“家里条件好的学生，都花钱到城里上学了。只要有了地，建了食堂，孩子们就能吃上热饭，也不会流失这么多学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说着，眼睛望向窗外正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学生，目光里有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两个月里，李海洋跟着工作组穿梭于各乡镇之间。在乡镇和县政府相关部门的配合下，他们督促协调土地征用，完善租借手续，强行收回被村民占用的菜地，处理一起教师占用学校土地自建房的历史遗留问题。那段时间，李海洋的皮鞋总是泥迹斑斑，像是他们努力的见证。
当最后一份土地协议签署完成时，已是深秋。李海洋站在谷集镇中学建设食堂的空地上，几乎闻到了即将飘出的饭菜香。远处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上级资金拨付得很快，1.3 亿专项款在招标、建设、验收后迅速到位。各乡镇中学的食堂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白墙灰瓦，窗明几净。
接下来是食堂炊具、餐具招标采购。李海洋记得那天路过泉河县体育馆时看到的景象——全国很多企业运来的不锈钢炊具、餐具样品堆满了场地，银光闪闪的蒸箱、消毒柜、留样柜、餐盘等到处堆积，溢到了场外的马路边。阳光下，这片不锈钢金属的海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也太多了吧？”李海洋忍不住问招标办的负责人，“这些食堂将来怎么运营？”
“这也只是参加投标企业的样品，中标企业负责按标准配送。”负责人笑着回答，“中标企业会直接把大量炊具、餐具分送到各学校。至于由谁运营，我们也请示了领导，答复是先建好再说吧。”
新学期开学前两周，李海洋意识到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那天早上，教育局紧急召开会议，各乡镇中学校长悉数到场。局长面前堆着一沓报表，眉头紧锁。
“厨师工资？食堂勤杂人员费用？”局长推了推眼镜，“上级拨款只包括食堂建设和设备采购，营养餐费也是按学生人头拨发，没有工作人员运营经费啊。”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算过了，”教育局财务科长打破沉默，“全县乡镇中学食堂运营，厨师和勤杂人员工资每年至少需要 3000 万。可这笔钱……没有出处。”
财政局向上级请示的答复很快来了：原来是要求地方自行配套解决。
县财政局办公室里，局长无奈地摊手：“教育经费预算早就定了，哪来这额外的三千万？县财政这么紧张，哪里弄这么多钱？并且每年都需要这么多！这样吧，我们向主要领导汇报，县财政尽力筹措部分资金，每个乡镇先试着运营一所食堂，以后资金充分了，就全面开花。”
就这样，开学时，很多崭新的食堂静立在校园里，门窗紧闭。
李海洋三个月后再次下乡调研时，最先去的是谷集镇中学。正是大课间，孩子们依旧在走廊上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冷食。那座漂亮的食堂矗立在校园东侧，却寂静得可怕。
老校长领着李海洋绕到食堂后面。只见后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鸡叫声。
“王老师家属真不像话，居然在这里养鸡！”校长对校办室主任：“通知她赶紧弄走！”
李海洋透过窗户看见，几只母鸡正在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踱步，角落堆着饲料，墙边那排不锈钢配餐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
在另一所乡镇中学，食堂干脆被锁了起来。李海洋凑近窗户向里看，只见那些曾经明晃晃的不锈钢炊具、餐具还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出现了锈迹。
“教师本来就不够，经费紧巴巴的，没钱请厨师和帮工，只好把食堂锁起来。”该校校长苦笑着，“可惜了这些好设备。”
最让李海洋心痛的是在沙埠口小学。那里的食堂已经被完全废弃，野草蔓生到门口。校长带他去看堆放在体育器材室里的餐具，那些曾经堆积在县体育馆路边闪闪发光的餐盘饭碗，现在已是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已经粘连在一起。
“漏雨、潮湿，长期不用，又没人维护，”校长摇头，“以后只能当废铁卖了。”
回县城的路上，李海洋一直沉默着。他想起那次在谷集镇中学，看到一个男孩躲在教室角落飞快地吃着什么。后来他打听到，那孩子每天带来的都是一块冰冷的红薯，因为他父母外出打工，家里只有年迈的奶奶照顾他。
那天李海洋特意去问了老校长这个孩子的情况。
“他叫王洪涛，学习成绩很好，就是经常喊胃痛。”老校长叹息道，“要是能吃上口热饭……”
车窗外，田野一片青绿色的小麦，像一块巨大的地毯。没有荒芜裸露的土地，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李海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些闲置的食堂，那些长满铁锈的餐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年后，李海洋到乡镇农村的亲戚家做客。他顺便独自去了附近的一所农村学校。
正是午餐时间，学校门口停满了接送孩子的电瓶车。那些中午无人接送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坐在操场边上吃饭。依然是冷馒头、咸菜、红薯，偶尔能看到一个保温饭盒，那是家境稍好的学生。
那座花了七十多万建成的食堂静静地站立在校园北侧，墙皮已经开始脱落。李海洋绕到建筑后面，发现有人在一扇窗户上撬开了一个破洞。
他凑近往里看。
食堂内部，墙角堆着干草，黑板上还残留着当初规划的营养餐食谱字样。配餐台上，一堆锈蚀的不锈钢餐盘堆在那里，最上面的那个还隐约可见“学生营养”四个字。
“明晃晃地荒芜”，他自言自语：“一方面教育经费严重不足，另一方面，教育经费又严重浪费。好像也没人对此负责任。”
这时，上课铃响了。李海洋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孩子们向教室奔跑的声音。没有人多看那座食堂一眼，仿佛它从来就在那里，一直就是一座无用而美丽的装饰。
寒风吹过，几片枯叶，无力地拍打在那扇锁死的大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