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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八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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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洪亮到发改委做的第一件大事就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震动。
顺昌市新的“五年规划”白纸黑字写着要大力发展光伏产业。为此，□□项文忠亲自挂帅，南下广东、浙江、江苏，足迹遍布各大光伏巨头，阵容庞大，态度诚恳。最终，只与浙江一家企业达成了初步意向。后来对方到顺昌回访考察后，偃旗息鼓，合作最终还是搁浅了。
田洪亮上任后选择对本市的规上企业进行调研。他首先选择奔赴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顺昌光华玻璃厂，一个曾经辉煌的名字，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厂门、空旷的车间和寥寥无几的留守职工。机器轰鸣声早已被寂静取代，六条完整的玻璃生产线如同巨兽的化石，沉睡在厚厚的灰尘之下。只有车间一角，还在机械地生产着廉价的玻璃水杯，维系着这家老国企最后的体面。
田洪亮踩着地上的碎玻璃渣，发出“咔嚓”的轻响。他听着老厂长用麻木的语气介绍着“设备齐全，技术工人底子好”，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为何要舍近求远？这现成的厂房、现成的生产线、现成的熟练工人，不就是顺昌光伏产业最好的基石吗？
他的笔在调研报告上飞速计算：充分利用这里的土地，厂房，设备，技术工人，可直接减少35亿投资，缩短整整一年半的建设周期！附近盛产优质水晶砂，光伏产品本地和周边市场前景广阔……“投资少，见效快”，这六个字像火花一样，点燃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浙江杭州，与阳光集团董事长黄家昌会面。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交流，更像是一场战略家的对弈。田洪亮没有描绘虚无缥缈的蓝图，而是摊开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数据——光华厂沉睡的生产线、下岗工人花名册上那些渴望工作的名字、华东地区光伏市场的分析报告。他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黄总，我们不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我们是在给一位沉睡的巨人注入新的灵魂。这里有的，不仅仅是优惠政策，还有一个马上就能机器轰鸣的产业链前端。”
西子湖畔的茶室里，浙江阳光集团董事长黄家昌慢条斯理地沏着龙井：“田主任，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地方政府找我们投资吗？”
田洪亮没有碰那杯茶。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光华玻璃厂的全景图在屏幕上展开：“六条完整生产线，300亩工业用地，800名熟练工人随时可以复工——这些，能为您节省35亿投资和一年半时间。”
黄家昌的手停在茶壶上。窗外雨声忽然变大，砸得竹林簌簌作响。
“最重要的是，”田洪亮调出江淮地区矿产分布图，“这附近的水晶砂储量占全国40%，运输成本只有浙江的三分之一。我们那里还有广阔的光伏市场。你们要做的就是在玻璃厂附近把你们需要的玻璃做成光伏产品。”
黄家昌最初是疑虑的，但田洪亮指尖的数据、眼中燃烧的笃定，逐渐融化了他的谨慎。最终，他身体前倾，用力掐灭了烟头：“田主任，你这个方案，我们马上召开董事会讨论！”
回到顺昌，田洪亮彻夜未眠。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在他眼中汇聚成未来光伏产业园的辉煌景象。他伏案写就的《产业招商：与浙江阳光集团进行合作的报告》，这不是一份冰冷的公文，而是一份充满激情与理性的战略构想书。
报告经发改委主任迅速呈送到□□那里。项文忠书记看完，良久，对发改委主任说：“这个方案不错，既招商引资，又盘活了国有资产。这个田洪亮，是块干事的料。”
后续的洽谈势如破竹。一个投资180亿的光伏产业园项目重磅落地。签约那天，光华厂的老厂长握着田洪亮的手，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睡的巨人苏醒了，旧厂房焕然一新，下岗的工人们重新穿上了崭新的工装。他们生产的玻璃，用传输带直接转运到隔壁的阳光集团光伏新厂里。顺昌，一举成为华东地区光伏产业的新地标，强大的产业链吸附效应，随之带动了钢构、物流等一系列行业的蓬勃发展。
两年后，田洪亮被任命为颍河区委副书记，并当选为区长。
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上午，李海洋到了顺昌，给田洪亮发了条短信。回复很快，一如既往地简练：“过来吧，在办公室。”
区政府办公楼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李海洋找到区长办公室，发现外间的接待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神色凝重等着汇报工作的人。气氛有些沉闷，他就近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突然—— “啪！”
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从里间爆发，是玻璃杯重重摔碎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衣着考究、干部模样的人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惶恐与尴尬。下一刻，田洪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怒极，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平日里那份沉稳荡然无存，目光如炬扫过外间等待的众人，声音沉郁而不容置疑：“现在已经12点，下班了！有事下午再说！”
众人迅速起身离开。田洪亮这才看到角落里的李海洋，脸上的怒容稍稍收敛，但眉宇间的戾气未散，他扯了扯领带：“走，吃饭去。”
走在路上，李海洋才试探着问：“你们这办公室里……还兴动手？我听着像是摔杯子了。”
田洪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火，话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骗子！纯属骗子！” 他猛地站定：“省□□会调研组下来到顺昌考察，考察项目清单里有一个在我们区，就是对渣土车车辆全程监管，用科技手段规范管理，从根本上解决车辆超速、闯红灯、垃圾抛撒、乱倒等问题，这是顺昌市文明城市治理的一个重点项目，也是一个亮点。归属区行政执法局实施！区里开会三令五申，一定要抓紧项目实施。做好迎接省人大考察！我上周亲自给行政执法局局长打的电话，他胸脯拍得很响，对我说‘区长放心，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结果呢？我今天早上上班顺路拐过去一看，原封不动！没有一点进展！重点项目无进展，拿省里的考察当儿戏！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饭桌上，几口菜下肚，田洪亮的怒气才渐渐平复。他问起泉河二中的情况，听到实验室、微机室设备老旧不堪用时，他的眉头又锁紧了。 “不行就换！这事不要拖。”他说着，直接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语气瞬间变得随意而熟稔：“老郭，听说你到市里开会了，在哪儿呢？……哦，不远，过来一起吃点儿！” 挂了电话，他对李海洋说：“你们的郭县长，以前在市委办，跟我对桌坐了好几年，铁哥们。” 没多久，郭县长就匆匆赶了过来。田洪亮直接指着李海洋：“这是我老同学，泉河二中的李海洋。他们学校的实验室、微机室都快成博物馆古董了，你给想想办法，看能换不？”他转头对郭县长，语气斩钉截铁：“在颍河区，别的事都要依照程序，只要是教育上的事，一律特事特办，快事快办！” 郭县长笑着点头，对李海洋说：“李校长，这个好办。你们学校正式打个报告，按程序交到县教育局，让他们转到政府办来，后面的事我来跟进。”
田洪亮拿起茶杯，重重地和李海洋碰了一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那种给教育办成了一件实事后纯粹的光亮。李海洋觉得，那光亮，和他在泉河一中教书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