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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四章 清明祭祖 清明前夕, ...

  •   清明前夕,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地压在皖北平原的上空。一辆黑色奥迪 A6L 沿着新铺的柏油马路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边偶尔飘落的槐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子一路向西,穿过写着“泉河县欢迎您”的仿古式拱门,沐浴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中,再绕过一片刚抽芽的桃林,最终无声地驶入“泉河弯弯”农家乐的青砖院墙内。

      院子里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枝头挂着几簇未谢的槐花,风一吹,淡白色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玉。

      车门打开,张文君缓步走下,深灰色夹克熨帖挺括,黑色眼镜框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扫过亭子里熟悉的石桌石凳——七年前,就是在这张石桌上,几个老同学围坐在一起,顶着漫天飞雪,商量为他病逝的母亲张罗后事。

      早已候在门口的保安总公司办公室主任韩光明快步上前,黑色西装外套的肩头落了几片槐花瓣,他双手握住对方伸来的右手,掌心微微用力,语气里满是熟稔的亲近:“文君,你终于来了!祭奠活动都按老规矩安排好了。我们吃饭的包间临着泉河转弯的地方,你肯定喜欢。几位同学朋友都在里面等着你呢。”

      张文君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跟着韩光明往里走。穿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亮门,便是临河的包间区。推开最里间的包厢门,落地玻璃窗外就是蜿蜒的泉河。

      站在窗前,泉河的景色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卷轴,在眼前徐徐铺陈。河水是深沉的墨绿,澄澈的水面映着天边沉郁的蓝天,又揉进了细碎的天光,泛着粼粼的碎光。岸边的芦苇丛长得茂密,有些枯黄的苇穗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曳,风过处,苇秆碰撞出沙沙的轻响,把泉河渲染得既带着荒原般的荒凉,又藏着春天独有的诗意。对岸的杨树林枝繁叶茂,新生的嫩绿叶片层层叠叠,茂密的枝丫在水面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像一幅随手泼墨的画。偶尔有一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翅尖轻轻点过涟漪,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很快又被缓缓流淌的河水抚平。

      张文君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久久没有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对着电话轻声说着话,目光却始终黏在窗外的泉河上:“王市长,不好意思!这次纯属私人行程,回来给老母亲上坟,实在抽不出身。只能说声抱歉。”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挂断电话,他又迅速接起另一个电话,语气依旧温和:“李书记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下次回泉河,一定登门拜访,当面道谢。”

      包厢门边的李海洋,默默看着张文君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市县领导的邀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已位居要职的老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十五年了,张文君从当年那个在泉河县为了高考拼尽全力的普通学生,再到大学本科连续考上硕士博士,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中间的艰辛与不易,只有他们这些相熟的老同学朋友最清楚。

      当张文君终于收起手机,转身时,窗外的天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点,落在他的肩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定向李海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花瓣:“海洋,你还记得在一中复读最久的老七吗?”

      李海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惋惜:“怎么会忘?他在泉河一中连续复读了七年,年年都靠近分数线,年年都差那么一点点。第七年分数线公布的当天晚上,他在一中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把所有的课本、复习资料、笔记本一把火全烧了,火光映着他通红的脸。当时我们几个都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然后,他就回了村里,跟处了多年的对象结了婚,后来夫妻俩在村头办了个养鸡场,日子也算安稳。”

      李海洋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他听说煤矿鸡的价格较贵,就不顾妻子阻拦,乘长途汽车从泉河县往皖北市贩运鸡。一次中途在路边吃过饭,在公路边吸烟时,被一辆会车的货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留下长途汽车顶上一排排鸡笼,也撇下老婆和一双儿女,还有那个苦心经营的养鸡场。”

      张文君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评论窗外那片平静流淌的泉河:“可惜了。当年他身体那么棒,篮球打得那么好,一中校队的主力前锋,跑起来像风一样。要是能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也能赶上后来的高考扩招。上个大学,日子肯定不一样。”

      “海洋,记得你和田洪亮是同学吧?”张文君突然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李海洋身上。

      “是的。”李海洋点头,“高中同班,后来一起考进了江淮师大,他学中文,我学历史。毕业之后他回到泉河一中,后来党校研究生毕业后到市里工作。五年前到颍南县担任书记,好像最近升了。”

      “已经到市里当□□会副主任了,昨天下午刚通过的。”张文君接过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跟他也很熟。去年他老妈到北京看病,出院的时候我刚好有空,开车带她逛了人民大会堂的金色大厅,又去了香山双清别墅。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临走前圆了个心愿。”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菜品走了进来。精致的木质餐桌上,很快摆满了地道的家乡菜——色泽红亮的泉河大鲤鱼,炖得软烂入味的虎皮黑猪肉,带着清鲜气息的荆芥拌豆腐和蒸槐花,外焦里嫩的烤羊腿,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炖粉条。每一道菜,都带着泉河岸边独有的烟火气,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众人尘封的记忆。

      入座后,张文君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身旁儒雅的男人,那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气质沉稳,介绍说:“这是我人大的同学张璐,我大学室友,现在是省委办公厅的处长。这几个是老同学、好朋友”。张文君一一介绍道。

      他举起酒杯,杯壁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今天我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感谢七年前大雪天,帮我安葬母亲的好兄弟们。七年了,我才第一次回来上坟,说起来,真是羞愧。”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酒液入喉,辛辣的滋味混着淡淡的乡愁,在胸腔里翻涌。窗外,一列白色的复兴号动车正从远处的铁路桥上飞驰而过,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了这片古老土地的宁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轻微轰鸣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留下一阵淡淡的尾音。

      韩光明放下酒杯:“文君,都是老同学,为老母亲送行,都是应该的。我知道这条高铁线和泉河高铁站的规划设立,你可是发挥了巨大作用。当初县里向省里反复争取,卡在资金和线路规划上,是你在北京多方协调,跑部委、找资源,才最终敲定的。现在从泉河坐高铁到省城,只要一个多小时,多少乡亲第一次出远门,都靠着这条线。你为家乡做了那么大的贡献,我们都是记在心里。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文君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再次相碰。张文君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韩主任言重了。这不是我个人的功劳,是市县领导积极争取,是乡亲们翘首企盼的结果。我不过是搭了个桥,尽了点绵薄之力。为家乡做贡献,本就是应该的。”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荆芥拌豆腐放进嘴里。熟悉的清鲜滋味在舌尖散开,像瞬间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七、韩光明他们,挤在学校门口的小吃铺里,分吃一份凉拌时蔬的日子。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蜿蜒的泉河,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这次回来上坟,一路走过来,能明显感受到家乡的变化。柏油马路铺到了村口,家家户户盖了新楼房,年轻人不用再挤绿皮火车外出打工,坐着高铁就能去北上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也带着一丝欣慰:“我想说的是,相比较而言,我们在座的都是高考改革的幸运儿。恢复高考、高考分配、高考扩招等政策一步步落地,给了我们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老七要是活到今天,应该也能赶上好时候,不用靠复读拼一辈子,说不定也能坐上这高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窗外的泉河依旧缓缓流淌,白色的水鸟又一次掠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那辆动车早已消失在远方,可那道银色的影子,却像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老七的身影,在众人的记忆里愈发清晰——那个在操场烧书时红着眼眶的少年,那个在养鸡场里顶着烈日喂鸡的男人,那个再也没能坐上高铁的普通人。

      七年了,张文君再一次回到泉河。从北京到皖北,从高官到游子,身份的转变,阶层的落差,在清明的风里,都化作了对故人的追思,对命运的感慨。他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酒,镜片后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点湿润。

      窗外的风好像吹了起来,槐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泉河弯弯,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泉河人的悲欢离合;飞驰的高铁,承载着新时代的希望与变迁。而那些被留在时光里的人,那些没能赶上时代列车的人,终究成了岁月长河里,一声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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