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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键上的诊疗 温予淮要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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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淮推开通往复健中心三楼诊室的门,阮清商已经坐在那台无声钢琴前。她没戴头显,也没碰琴键,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监测程序,屏幕亮起,曲线图缓慢爬升。
“今天不练曲子。”他说。
她没抬头。“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正式治疗。”
她终于看他一眼。“心理治疗?”
“你拒绝承认手伤带来的心理创伤,这比神经损伤更影响恢复。”
她冷笑一声,手指搭上琴键,却没按下去。“我不需要被分析。”
“你需要。”他走到她身后,声音压低,“疼痛是真实的,但恐惧是你给它的扩音器。”
她猛地抽回手,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谁允许你站这么近?”
“我是你主治医生。”
“也是我丈夫。”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别拿职业身份压我。”
他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手腕。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茧,压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放开。”
“等你承认你在害怕。”
她盯着他眼睛,呼吸急促。“我怕什么?”
“怕再也弹不了琴。”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坐下。”
她站着没动。
“坐下。”他又说一遍,语气没变,但眼神沉了。
她慢慢坐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琴键,这次按了下去。无声钢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机械反馈。她弹的是《革命练习曲》开头几个小节,动作生硬,节奏错乱。
监控屏上的曲线剧烈波动,警报灯闪了两下,没响。
温予淮站在她侧后方,没打断,也没靠近。等她弹完,才开口:“错三个音,节奏全乱,左手第三指抬高过度。”
她没反驳,低头看自己的手。
“再来一遍。”
她摇头。“我不想弹了。”
“那就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半夜偷偷进书房看录像带。”
她猛地抬头。“那是我的演奏记录。”
“也是我的病历资料。”
“你把我当病例研究?”
“你本来就是我的患者。”
她站起来,椅子撞到地板发出闷响。“我不是你的实验品。”
“没人把你当实验品。”他语气平静,“但如果你继续否认心理问题,复健进度只会更慢。”
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坐下。”他又说。
她没动。
“阮清商。”他叫她全名,“你赢不了自己。”
她呼吸一滞,慢慢坐回去。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从车祸那天开始说。”
她摇头。
“那就从你第一次发现手抖开始说。”
她还是摇头。
“从你父亲逼你签婚约那天说。”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他声音很轻,“你每次弹错音,都是在逃避某个记忆点。右手小指失控时,你在想手术室;左手无名指僵硬时,你在想颁奖礼后台。你的身体记得一切,只是你不敢面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吧。”他看着她,“我在听。”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恨钢琴。”
他没接话。
“我恨它夺走我的人生,又不肯彻底毁掉我。”她声音很轻,“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能不能动,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数吃了几片药。我假装坚强,假装不在乎,可夜里听见琴声我就想哭。”
他沉默片刻。“继续。”
“我签婚约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家族。”她抬起头,眼泪没掉下来,“是为了能进你的复健中心。我知道你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团队。我想赌一把,赌你能把我修好。”
“赌输了呢?”
“那就换义肢。”她扯了下嘴角,“‘回声’公司给我报价了,仿生手指能模拟百分之九十触感。”
“你见过他们的产品?”
“没见过。”她直视他,“但我信他们比信你多。”
他没生气,反而点头。“合理。”
她愣住。
“你对我缺乏信任,是正常防御机制。”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报告,“这是你上周的神经扫描结果,右手运动皮层活跃度比上月提升百分之十二。”
她盯着屏幕。“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体在好转,但心理卡住了。”
她没说话。
“明天开始,每周三次心理访谈。”他关掉屏幕,“配合VR暴露疗法。”
“如果我不配合?”
“我会告诉督导组,你拒绝治疗。”
她冷笑。“威胁我?”
“提醒你。”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你父亲签的协议里,有一条是‘必须服从医疗安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温予淮,你真无聊。”
他合上病历本。“九点,别迟到。”
她站起来,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停住。“你书房抽屉里的录音笔,我听了。”
他没回头。
“里面我说‘我弹不了了’的时候,你在哭吗?”
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没听见哭声。”她拉开门,“但你的心跳声,比我的还乱。”
门关上,诊室只剩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按下通话键。“教授,进来吧。”
督导教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记录板。“反移情指数超标,07号患者。”
温予淮没应声。
“你刚才不该碰她手腕。”
“我知道。”
“也不该让她主导对话节奏。”
“我知道。”
“更不该透露治疗数据安抚情绪。”
“我知道。”他转过身,“但有效。”
教授皱眉。“情感卷入会毁了你的判断力。”
“她需要的不是完美医生。”他拿起外套,“是敢陪她疯的人。”
教授没再说话,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
温予淮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住。“下次督导,我会提交调整方案。”
“什么方案?”
“把她从患者名单,转到合作项目。”
教授笔尖顿住。“你确定?”
“确定。”
门关上,教授盯着记录板最后一行字,摇了摇头。
楼下停车场,阮清商靠在车边,手机贴在耳边。“林晚,查到了吗?”
“查个鬼!”林晚声音压得很低,“温氏集团的内部系统有三层防火墙,我黑不进去。”
“那就找沈知微。”
“你真信她?她哥可是——”
“我只信有用的信息。”阮清商挂断电话,拉开车门。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封口。她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她的心理评估报告,最新一页写着:“患者首次承认心理痛苦大于生理伤残,建议增加医患互动频率。”
落款是温予淮的签名。
她把报告塞回纸袋,扔到后座。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映出温予淮的身影。他站在大楼门口,没看她这边,正和督导教授说话。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
开出两个路口,手机震动。是温予淮发来的消息:“晚饭七点,老地方。”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歌单,是肖邦的夜曲。她没关,任由旋律填满车厢。
红灯时,她低头看导航。目的地不是餐厅,是“回声”公司总部。
绿灯亮起,她猛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上。她从镜子里看清车牌,嘴角扯了下,加速。
半小时后,她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下车时,手机又震。还是温予淮:“迟到十五分钟,取消晚餐。”
她回了个句号,收起手机,走进大楼。
电梯直达顶层。CEO办公室门没关,她的大学同学靠在门框上冲她笑:“稀客啊,阮大钢琴家。”
“我要试义肢。”
“现在?”
“现在。”
对方挑眉。“温医生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你确定?”对方让开路,“他昨天刚给我打电话,问适配进度。”
她脚步一顿。“他说什么?”
“说让你别着急,等神经再恢复一点。”
她冷笑。“他管得真宽。”
“不止。”对方递给她一杯水,“他还说,如果你执意要装,他会亲自拆了它。”
她接过水杯,没喝。“他以为他是谁?”
“你丈夫。”对方耸肩,“法律上,他有权决定你的治疗方案。”
她放下水杯。“那就让他来拆。”
转身走向测试室时,她听见对方在身后叹气:“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倔。”
测试室门关上,灯光亮起。技术员帮她戴上仿生手套,连线启动。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金属关节发出细微声响。
“感觉如何?”技术员问。
她没回答,而是走到房间角落的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下,第一个音响起——清脆,稳定,毫无颤抖。
她弹完了整段《革命练习曲》。
技术员鼓掌:“完美!触感反馈系统完全同步!”
她停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金属与皮肤交界处泛着冷光。
“能定制外观吗?”她问。
“可以,要什么颜色?”
“黑色。”她说,“和我的演出服一样。”
技术员点头记录。
她脱下手套,放回托盘。“什么时候能取货?”
“两周后。”
“太慢。”
“最快十天。”
她思考片刻。“成交。”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拦车,手机又震。这次是温予淮的语音消息,只有一句话:“回家。”
她没听第二遍,直接删除。
出租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去哪?”
她报了公寓地址。
车子启动,她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是《革命练习曲》的结尾部分,坚定,有力,毫无迟疑。
手机再次震动。她没看,直接关机。
公寓楼下,温予淮的车停在车位上。她下车,径直走进大楼。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顶层走廊,温予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去哪了?”他问。
“逛街。”
“撒谎。”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纸袋。“我的报告,不用你保管。”
他没给。“‘回声’公司好玩吗?”
她收回手。“你知道了?”
“我给他们CEO发了律师函。”
她冷笑。“以什么名义?丈夫?还是医生?”
“监护人。”他打开纸袋,抽出一份新文件,“签了这个,义肢计划作废。”
她看都没看。“不签。”
“你会签的。”他合上文件,“明天督导组来评估,如果你被判定‘治疗依从性不足’,复健中心会终止服务。”
她盯着他。“你威胁我?”
“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她转身走向主卧,“我只需要能弹琴的手。”
他站在原地没动。“阮清商。”
她停下,但没回头。
“你弹得越好,我越危险。”
她终于转身。“什么意思?”
他走近一步,声音很低。“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救的是你,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她愣住。
他后退,拉开距离。“早点睡,明天见。”
转身进书房,门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中央,心跳如鼓。
主卧里,她从枕头下抽出乐谱,翻开最新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温医生今天皱眉次数-3,心跳加速2次,说‘危险’1次。”
她用笔划掉最后一行,重新写:“他说‘如果当初救的是你’。”
笔尖顿住,墨迹晕开一小片。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她合上乐谱,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温予淮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督导组刚发来的消息:“明日评估重点:07号患者情感依赖倾向,及主治医师反移情风险。”
他关掉屏幕,放回口袋。
转身时,目光扫过书桌抽屉——那里躺着一支录音笔,最新录音时长显示:04:17。
他没打开,只是锁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