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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复明手术 手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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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之后
病房的灯关了。
沈默躺在床上,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三天了,他没睁开过眼——不是不能,是不让。医生说,要等,等角膜适应,等一切准备好。
他等着。
窗外有月光。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因为那层薄薄的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手背上。
他手里握着那张空白照片。
一百三十七天了。
从她走的那天到现在,一百三十七天。这张照片他一直带着,贴着心口。边角已经磨圆了,表面被他摸得发亮。但那行字还在,凹痕还在,一笔一划,深深刻着。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摸着那行字,轻轻念出来。
然后他说:“林见秋,你真狠。”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你让我看见世界,却不让我看见你。”他说,“你让我用你的眼睛活,却让我一辈子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
“你狠不狠?”
没人回答。
月光很静。窗外的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纱布挡着。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阵笑声,像玻璃珠滚过瓷盘。他想起她拉他的手摸花瓣,“这是月季,带刺的温柔”。他想起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这是林见秋,不好看,但耐看”。
他想起她唱的那首歌,“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想起她说:“沈默,你以后看见的世界,都是我送给你的。”
他想起那封信,那张空白照片,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可我不会爱上别人了。”他说,“你不知道吗?”
月光没回答。
他就那么躺着,握着照片,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光里。
很亮,亮得刺眼。他下意识想闭眼,但又想起来——这是梦,梦里他应该能看见。
他低头看自己。手,脚,衣服。都能看见。
他抬头。
远处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背影很瘦,很小,头发披着,到肩膀下面一点。穿一件白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
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见秋?”他喊。
那个人没动。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的。
“林见秋。”他又喊,“你转过来。”
她没转。
他伸手,想去拉她。但手伸出去,够不到——她明明就在前面,但他怎么走都走不到。一步,两步,三步,她始终在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到。
“你转过来!”他的声音大了,“让我看看你!”
她还是没转。
他拼命跑,跑,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眼泪流下来。
她还是没转。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像风铃。
“沈默。”
他停住。
“你别看我。”她说,“看了就记住了。”
“我就想记住你!”他喊,“让我记住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记住的,不是我。是脸。”
沈默愣住。
“脸会变,会老,会死。”她继续说,“但我给你的,不会。”
他不懂。
“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她说,“都是我。天空是我,树是我,阳光是我。你看见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是我。”
她顿了顿。
“你记住的,是这些。”
沈默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
“可我想看看你。”他说,声音哑了,“就一眼。”
她没说话。
他等着。
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默,天亮了。你该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睁开。是醒过来。梦里他是有眼睛的,醒来又回到黑暗。
但不对。
有光。
他隔着纱布,感觉到了光。亮的,暖的,从窗户那边照过来。
天亮了。
门开了。脚步声。医生的声音。
“沈默,准备好了吗?”
他坐起来,手还握着那张照片。
“准备好了。”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
凉凉的空气扑在眼皮上。他闭着眼,不敢睁开。
“慢慢睁开。”医生的声音,“慢慢来。”
他睁开一条缝。
光。
很多光。
白的,亮的,刺眼的。他下意识又闭上。
“正常。”医生说,“太久没见光了,慢慢适应。再试试。”
他又睁开。
这一次,光没那么刺了。他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是天花板。白的,平的,有一盏灯,圆的,亮的。
他眨了眨眼。
天花板变清楚了。不是白茫茫一片,是有纹理的,一块一块的,拼起来的。
他又眨了一下。
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他慢慢转头。白色的墙,绿色的窗帘,银色的输液架,蓝色的椅子。颜色,形状,细节。全都看见了。
“看得见吗?”医生的声音。
沈默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看得见。”他说。
声音是抖的。
他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
金色的,暖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他看了很久,看那些光,看光里的灰尘飘来飘去。
然后他看见树。
绿色的树。叶子一片一片,有的深绿,有的浅绿,有的边缘有点黄。风一吹,叶子动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他看见树干,棕色的,粗糙的,上面有纹路,有疤。
然后他看见鸽子。
灰的,白的,落在窗台上,咕咕叫。他看见它们的眼睛,圆的,黑的,亮亮的。他看见它们的爪子,红的,细的,抓着窗台边缘。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
“照片。”他说,“她的照片。”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林见秋。”他说,“她的照片。在哪儿?”
护士没说话。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他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空的。
空的。
他打开抽屉。空的。
他翻柜子。空的。
他满屋子找。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空白照片,还躺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
白色的,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行字,他用眼睛看见的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
字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没力气了,但努力写得工整。
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刮花了所有照片。别让他看见我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
他永远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张空白照片,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金色的,暖的。
她说的对。
他看见的每一天,都是她。
天空是她。树是她。阳光是她。
可他想看见的那个她,永远看不见了。
一滴泪落下来。
落在照片上,落在那行字上。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医生走过来:“沈默?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对着医生的方向。
“没事。”他说,“看得见。”
眼泪又流下来。
他抬起手,擦掉。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树,看着鸽子,看着阳光。
他在心里问:林见秋,这是你的眼睛在哭,还是我的?
没人回答。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空白照片上。
那天下午,他出院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第一次用眼睛看这个世界。
天是蓝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蓝,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蓝,深的,浅的,一层一层的。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有的像棉花糖,有的像他——她说过他像云,“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说过,“你的手很适合弹钢琴”。
他抬起手腕,看见那两根红绳。一旧一新,挨在一起。旧的褪色了,起了毛边。新的还是红的,鲜艳的。
他看着那两根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贴在心口,对着天空说:
“林见秋,我看见世界了。”
风从远处吹来,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背对着他,不肯转身。
她说:“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
她说:“你记住的,是这些。”
他看着眼前的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在心里说:好。我记住了。
天空是你。树是你。阳光是你。
所有好看的东西,都是你。
他走下台阶,往前走。
走进那个她替他选的,他用她的眼睛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