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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寻她千百度   复明后 ...

  •   复明后的第三天。

      沈默站在一扇门前,第一次用眼睛看它。

      绿色的铁门,漆面斑驳,门把手被磨得发亮。左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福字。门框上有几道划痕,深深浅浅的,不知道是多少年进进出出留下的。

      他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缓慢的,拖沓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沈默第一次看见林见秋的母亲。

      矮小的,瘦的,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眼睛红肿着,但看着他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笑。

      “小沈?”她愣了一下,“你……你能看见了?”

      沈默点头。

      “阿姨。”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侧开身,让他进来。

      “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布面洗得发白;一个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收据;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落着灰。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边上绣着一朵小花。

      沈默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着圈,用眼睛看每一件东西。

      沙发——她坐过吗?茶几——她趴在上面写过字吗?电视机——她看过什么节目?

      “坐吧。”母亲说。

      他坐下。沙发有点塌,一坐就陷下去。他想起她说过的,“我家沙发可破了,一坐一个坑”。

      他看着那个坑,忽然想笑。

      母亲端来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本子出来。

      相册。

      红色的绒面,边角磨破了,里面的塑料膜有些已经脱落。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翻开相册。

      沈默看过去。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空白。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空的。有的塑料膜里还残留着一点纸屑——照片被撕掉时留下的。

      母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的,哑哑的。

      “见秋临走前,把照片都剪了。”

      沈默的手停在相册上。

      “她说,”母亲顿了顿,“别让沈默记住我长什么样。”

      沈默没说话。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空白。

      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没有移开,就那么按着。

      “她什么时候剪的?”他问。

      母亲想了想:“住院前一个星期。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剪了一夜。我听见剪刀的声音,咔擦咔擦,一直响到天亮。”

      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天。她每天下午还是来找他,还是笑,还是讲幼儿园的事。她握他的手,还是温的,有时有汗。她什么都没说。

      她剪了一夜照片,第二天下午,还是来陪他晒太阳。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把剪碎的照片都烧了。”母亲说,“她说,这样就没有了。”

      沈默睁开眼,看着那本相册。

      红色的封面,空空的里面。

      他想:这就是她了。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只留下空白。

      他站起来。

      “阿姨,我能看看她房间吗?”

      母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最里面那间。”

      他走过狭窄的过道。过道墙上钉着几个挂钩,挂着围裙、钥匙、一把旧伞。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把伞——布的,有点潮,应该很久没人用了。

      最里面那间,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一次用眼睛看她的房间。

      很小。一张单人床,铺着碎花床单——他认出那个花色,她说过,“对面楼六楼左边窗户,晾着碎花床单的”。床头靠墙,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卷起来。地图旁边贴着一排便利贴,有的已经泛黄,上面的字看不清楚。

      窗边是一张书桌。木头的,桌面被磨得发亮。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绿色的灯罩。灯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笔,一把剪刀,一把尺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枯了。

      他慢慢走进去。

      站在床边,低头看那张床。

      碎花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枕头扁扁的,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她睡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痕。凉的,软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是练习本的那种,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他翻开。里面是空的。所有的纸都被撕掉了,只剩下封底内侧,还有一行字——

      “今天天气晴,适合想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努力写得工整。字迹有点淡,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看见床头柜。

      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木头做的,漆面掉了不少。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是蘑菇形状的,蘑菇伞是粉红色的。灯旁边——

      一根红绳。

      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弯腰,看那根红绳。

      是的。是他送的那根。五块钱地摊货,最简单的编法,没有珠子,没有铃铛。但系得很好,打着一个结,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颗玻璃珠——透明的,里面有一朵小花。

      他伸出手,拿起那根红绳。

      轻的,软的,旧的。颜色褪了不少,边缘起了毛边。他摸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摸过无数遍,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把它贴在脸上。

      凉的。

      他忽然想起她系上这根绳的那天。长椅上,阳光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系在她手腕上。“我看不见,但摸着这根绳,就知道你在。”他说。

      她笑他土。然后她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根绳你留着。等你有一天看见世界,用它绑住下一个你爱的人。”

      他说不会有下一个。

      现在他拿着这根绳,站在她房间里,看着她的床,她的书桌,她的窗台。

      他忽然想问她:你说不会有下一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那根红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看着那束光,光里有很多灰尘在飘。她以前也看过这些灰尘吗?在这个房间,在这个时间,坐在这张床上?

      他抬头,看着窗外。

      对面是一栋楼,灰色的,阳台上晾着衣服。他能看见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飘。远处是更远的楼,再远处是天。

      她以前也看这些吗?

      她看着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沈默,我有时候会想,以后你会用什么眼睛看世界。”

      他当时说:“用你的。”

      她笑了。

      现在他真的用她的眼睛看世界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绳。

      这是她的。

      也是他的。

      他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和原来那两根并排。三根绳,一旧两新,挨在一起。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母亲还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本空白的相册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沈默在她面前站定。

      “阿姨。”

      “嗯?”

      “我能看看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带你去看。”

      她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小学。

      老旧的校门,铁栅栏上锈迹斑斑。传达室的大爷换了三个,但还记得“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操场上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母亲说,她小时候喜欢在树下跳皮筋,一跳就是一个下午。

      沈默站在那棵榕树下,仰头看。

      树叶密密麻麻,把阳光剪成一片一片。他想起她说过,“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玩,凉快”。他伸手摸树干,粗糙的,硌手的。她摸过吗?一定摸过。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细的,干的,从指缝漏下去。他把剩下的装进一个玻璃瓶——来之前特意带的。标签上写:林见秋,8岁,站过的地方。

      中学。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母亲说,她背书喜欢坐在这棵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沈默摸着树干,想象她靠着树的样子。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也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背靠着树干,闭着眼。他听见风穿过树叶,沙沙响。他听见远处有学生在跑步,一二一,一二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操场。

      她看过这些。她听过这些。她在这儿长大。

      而他,现在才来。

      大学。

      她读的是师范,就在隔壁城市。母亲带他去校园里走了一圈。图书馆,食堂,宿舍楼,教学楼。最后停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

      “她最爱坐这儿。”母亲说。

      沈默在那个位置坐下来。

      桌上有一盏台灯,绿色的。窗外银杏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飘下来。他想象她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低着头,翻着书页,偶尔抬头看窗外。

      他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字,用圆珠笔写的,密密麻麻。有人写“四级必过”,有人写“我爱XXX”,有人写“好想毕业”。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然后在最边上,看见一行字——

      “今天银杏黄了,想带一个人来看。”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努力写得工整。

      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继续看。

      旁边还有一行,不同的笔迹,应该是后来的——

      “今天那个人还没出现。”

      再旁边——

      “今天出现了。但他瞎。”

      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我来看你了。用你的眼睛。”

      他写完,看着那几行字。她的,他的,挨在一起。

      窗外,银杏叶子飘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他想:她看见了吗?

      那天傍晚,他回到她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

      “家和万事兴”。边上那朵小花,绣的是雏菊。他忽然想起她说过,“我最喜欢雏菊,小小的,不起眼,但耐看”。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她房间。

      天快黑了,房间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站着。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他能看见她的床,她的书桌,她的窗台。还有那个床头柜,蘑菇形状的小夜灯。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枕着她睡过的枕头,盖着她盖过的被子。被子上有味道——很久没人睡过的味道,有一点潮,有一点霉,但底下好像还有一点,一点她的味道。

      他闭上眼。

      他在想,她在这个房间,这个床上,躺了多少个夜晚?她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她看着窗外路灯的时候,会想起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

      在她睡过的地方,用她的眼睛,看她的世界。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就在她床上睡了一夜。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孩,背对着他,站在银杏树下。风一吹,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他喊她,她不回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铃。

      “沈默,你找到我了吗?”

      他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躺在她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平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轻声说:“找到了。但没找到。”

      他知道,她说的“找到”,不是找到她的痕迹。

      是找到她的样子。

      可他没有。

      他永远不会有了。

      但他还是继续找。

      接下来的一周,他走遍了她去过的地方。

      她工作过的幼儿园。小朋友们已经不认识他了,但有一个小女孩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叔叔,你的眼睛像林老师。”

      他愣住:“你记得林老师?”

      “记得。”小女孩说,“林老师眼睛会笑。”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实习过的地方。同事翻出老照片,指着角落里一个侧影:“这就是林见秋。”只有侧脸,看不清。他用手机拍下来,放大,盯着看了一夜。

      侧脸的线条,隐约对应他摸过的轮廓。眉是弯的,鼻是挺的,嘴唇有一点翘。但就是看不清。

      她常去的那家小吃店。老板娘还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爱吃葱包烩”。他点了一份葱包烩,咬一口,眼泪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她吃过的东西。

      用她的眼睛,看。用她的眼睛,吃。

      他边吃边想:你以前坐这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最后一天,他回到那张长椅。

      午后,阳光正好。香樟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第一次用眼睛看这个地方。

      长椅是木头的,漆成绿色,但漆面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椅背上刻着很多字——有人刻“我爱你”,有人刻“永远”,有人刻名字和日期。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在最边上,看见一行小字——

      “沈默,我在这儿等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努力写得工整。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然后他看见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等不到也没关系。你来了,就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字上,把它照亮。

      他忽然笑了。

      他说:“林见秋,我来了。”

      风从远处吹来,香樟叶子沙沙响。

      他抬头看天。

      蓝的,白的,有一朵云,小小的,像她说的——像他。

      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轻声说:

      “我找到你了。”

      “在每一个你待过的地方。”

      “只是——”

      他顿住。

      “只是没找到你的脸。”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

      看着天,看着树,看着长椅。

      看着那个刻着字的角落。

      看着她留给他的,所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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