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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她工作过的地方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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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默从杭州回来后,在家歇了两天。
第三天,他去了她实习的地方。
那是城东的一家早教中心,藏在一个老小区里面。六层的居民楼,底层打通,改成了一排门面。有卖菜的,有理发的,有修电动车的,中间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头挂着一块彩色牌子——“阳光早教”。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彩色的字,画着太阳、云朵、小动物。边角已经褪色了,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在这里待过三个月。
大三暑假,她来这儿实习。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骑四十分钟,就为了带一群一岁多的孩子做游戏、讲故事。
她跟他说过这事。
“累死了,”她当时说,“但小孩可好玩了,有一个小胖子,一见我就笑,口水流一脖子。”
他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一个大厅,铺着彩色的软垫,摆着几个矮柜和一堆玩具。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还有一张照片墙,挂着很多活动留影。
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
“您好,是来咨询的吗?”
沈默摇摇头。
“我找赵老师。”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
“赵姐,有人找!”
一个女人从里间走出来。
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她看了沈默一眼,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什么?沈默说不清。是认出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你是……”她开口。
“我是林见秋的朋友。”沈默说。
赵老师愣住。
然后她点了点头。
“进来坐吧。”
二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和照片。赵老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她?”她问。
沈默点点头。
“她提过我?”
“提过。”赵老师说,“她说她有个朋友,眼睛看不见,但人特别好。”
沈默没说话。
赵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她说,“我去了。”
沈默心里一动。
“您去了?”
“嗯。”赵老师点点头,“她妈妈通知的。我去了,送了最后一程。”
沈默看着她。
“她……”他想问什么,又停住。
赵老师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走得很安静。”她说,“我听她妈说的。那天下午,她睡了一觉,就没再醒。”
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变凉,从凉变冷。他握着,一直握着,直到有人把他拉开。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只知道,她的手凉了。
“她在这儿的时候,”他抬头,“是什么样?”
赵老师想了想。
“爱笑。”她说,“特别爱笑。那些孩子都爱她,一见她就往她身上爬。有一个小胖子,每次她来,就张着手要抱,不抱就哭。”
沈默想起她说的那个小胖子。
“她给您讲过?”
“讲过。”赵老师笑了,“她说那孩子口水流一脖子,每次抱完,她肩膀都湿一片。但她还是抱,说人家喜欢她,不能让人家失望。”
沈默也笑了。
是她。
她就是这种人。
明明自己累得要死,还是舍不得让别人失望。
“还有别的吗?”他问。
赵老师想了想。
“有一次,”她说,“她带孩子们做手工。有一个小男孩,爸妈离婚了,跟奶奶住。那天他做了一朵花,说要送给妈妈。见秋就帮他做,做得特别认真。”
她顿了顿。
“做完之后,那孩子忽然说,‘林老师,你做我妈妈吧’。见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呀,以后我就是你的林妈妈’。”
沈默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想象她说那句话的样子。一定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孩子天天喊她林妈妈。”赵老师说,“她就真像个妈妈一样,给他带好吃的,给他讲故事,他哭了就抱他哄他。”
沈默低下头。
他想:如果她活着,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会给孩子讲故事,会折纸兔子,会在孩子哭的时候抱他哄他。
但她没有机会了。
三
“对了,”赵老师忽然站起来,“我这还有一张照片。”
沈默抬头。
“什么照片?”
“她实习结束的时候,我们拍过一张合影。”赵老师说,“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找找。”
她打开柜子,翻出一本相册。
很厚,封面是红色的绒面,边角磨破了。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住。
“找到了。”
她把相册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张集体照,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背景就是这间大厅,墙上挂着“欢送实习老师”的条幅。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看过去。
前排,蹲着的,一个个看。不是,不是,不是。
后排,站着的——
他的目光停住。
赵老师的手指伸过来,点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这个。”
沈默凑近看。
是一个侧影。
真的是侧影。她站在最边上,头微微侧向中间,只露出半边脸。脸不大,轮廓很柔和。能看见额头,能看见眉骨,能看见鼻梁,能看见嘴唇的线条。
但看不清。
就像在雾里看人,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赵老师。
“这个,”他说,“能让我拍一下吗?”
赵老师点点头。
“拍吧。”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按了一下。
咔嚓。
他看着手机屏幕。侧影在那儿,小小的,模糊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
“谢谢您。”他说。
赵老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要是知道,”她说,“你会这样找她,她一定……”
她没说下去。
沈默也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相册还给她。
“我走了。”
赵老师送他到门口。
“有空再来。”她说。
沈默点点头。
他走出那扇小门,走进阳光里。
四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直接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
打开手机,调出那张照片。
放大。
放大。
再放大。
屏幕上的脸变得更大,更模糊。像素不够,放太大就成了一片马赛克。但他还是盯着看,盯着那些色块,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
眉骨的弧度。他摸过。是弯的,不粗,尾端微微上扬。照片上,那一片阴影,应该就是眉骨。
鼻梁。他摸过。不高,但挺,鼻尖有点圆。照片上,那一道起伏,应该就是鼻梁。
嘴唇。他摸过。抿着的,软软的,温温的。照片上,那一条曲线,应该就是嘴唇。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一支铅笔。
他开始画。
画她。
照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画。
眉。眼。鼻。唇。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画几笔,就看一眼手机,然后继续画。
画了一个小时。
画好了。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
一个侧脸。女人的侧脸。额头的弧线,眉骨的起伏,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墙上。
和那些照片一起。
西湖,黄山,小吃店,她家楼下的桂花树。还有这张画。
她的侧脸。
五
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就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画。
看着那个侧脸。
他想:这就是她吗?
他摸过这些轮廓。眉,眼,鼻,唇。但那是在黑暗里,用手指。现在是眼睛,用光。
但光给不了他答案。
因为只是侧脸。只是轮廓。只是线条。
没有颜色。没有表情。没有眼神。
他盯着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颗痣。
他低头看那张画。
侧脸,看不见左边眼角。
他翻出手机,又看那张照片。
放大。放大。再放大。
一片马赛克。
看不见。
那颗痣,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摸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眼角。
那儿没有痣。
但她有。
小小的,微微凸起的,他摸过无数次。
他闭上眼,想象那个位置。
就在这儿。左边眼角下面,大概一厘米的地方。小小的,圆的,像一粒芝麻。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画。
拿起笔,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个点。
很小的点。
然后他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想:现在,更像她了。
六
窗外,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书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光落在他的画上,落在那个侧脸上,落在那个小小的点上。
他忽然想笑。
他画了一夜。
画了一个侧脸。
画了一颗痣。
但他还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他还是不知道她的正面,她的表情,她的眼神。
他不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样。他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嘴会不会撅起来。他不知道她发呆的时候,眼神会飘向哪里。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摸过。
他的手知道。
他闭上眼,把手贴在脸上。
眉。眼。鼻。唇。
那颗痣。
他摸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张画。
轻声说:“林见秋,我画得不像吧?”
阳光没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笑。
用他的眼睛。
看着这张画。
看着这个傻子。
画了一夜,就画了一个侧脸。
七
那天早上,他没去上班。
他请了假,在家睡觉。
睡到下午,醒来,又坐在书桌前。
看着那张画。
看着那个侧脸。
看着那颗痣。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沈默,你记住的是我,不是脸。”
他看着那张画。
这张画,是脸。
侧脸。轮廓。线条。痣。
但他记住的,不是这些。
他记住的,是那阵笑声,像玻璃珠滚过瓷盘。
他记住的,是那只手,温的,干燥的,握着他的手摸花瓣、摸树叶、摸自己的脸。
他记住的,是那些话,“你瞎,看不见我丑,不嫌我”“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沈默,谢谢你”。
他记住的,是那些时刻。
海边听浪,她握他的手。电影院听电影,她在耳边解说。火锅辣出眼泪,她说“眼泪是咸的,心里是辣的”。长椅上的红绳,她说“土死了”。病房里的最后一面,她说“让我摸摸你”。
这些,都不是脸。
这些,都是她。
他看着那张画,忽然笑了。
然后他把画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张空白照片一起。
和那三根红绳一起。
和他自己一起。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
他看着窗外,看着天,看着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轻声说:“林见秋,我看见你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