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她的故乡·杭州   一 ...

  •   一

      沈默在杭州东站下车的时候,是个阴天。

      四月的杭州,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随着人流走出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她说过,杭州的春天总是下雨,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她说她不喜欢下雨,但喜欢雨后西湖的样子,“雾蒙蒙的,像一幅画”。

      他打车去西湖。

      司机是个本地人,一口杭州普通话,一路跟他介绍哪里好玩哪里好吃。他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车过断桥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

      “就这儿?”

      “就这儿。”

      他下车,站在桥头。

      断桥。

      其实是不断的。一座普通的石拱桥,连接着北山路和白堤。桥上有很多人,游客,情侣,举着伞的,拿着相机的。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桥。

      她来过。

      小学春游的时候,老师带她们来过。她站在桥上,和同学们一起拍照。她会不会也像这些游客一样,靠在桥栏上,比个剪刀手?

      他不知道。

      他走上桥。

      桥面是石板铺的,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发亮。他一步一步走,走到桥中央,停下来。

      靠着桥栏,看西湖。

      湖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有游船来来往往。远处的山隐在雾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雷峰塔立在山顶上,灰白色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他想起她写过的作文。

      她妈后来给他看过,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一本泛黄的作文本。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有一篇写的就是春游西湖。

      他记得那句话。

      “断桥没断,雷峰塔倒了又建,爱也一样,断了也会再连。”

      他站在桥上,看着雷峰塔。

      塔是新的。旧的早就倒了,鲁迅还写过文章。后来重建了,比原来更高,更气派。

      他想:爱也一样吗?

      断了,也能再连?

      他不知道。

      他和她的爱,断了。

      她走了,他活着。一个在人间,一个不知道在哪儿。怎么连?

      但他又想起她的话。

      “沈默,你看的每一天,都是我。”

      他低头,看着桥下的水。

      水里有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

      他想:如果她在看,她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个傻子,站在断桥上,发呆。

      会看见一个傻子,手腕上系着三根红绳。

      会看见一个傻子,用她的眼睛,看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

      我们的爱,没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连。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白堤,走过平湖秋月,走过孤山。

      走她走过的路。

      二

      下午,他去了浙师大。

      学校在下沙,离西湖有点远。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校门很大,气派,门口有个保安亭。他登记了一下,走进去。

      校园很新,楼房都是近些年盖的,玻璃幕墙亮闪闪的。不像她描述的那种老校区,有梧桐树,有爬山虎,有旧教学楼。

      他问了一个学生,才知道她读的那个校区早就搬了。老校区拆了,盖了新楼。

      他站在新校区里,忽然觉得很空。

      她待过的地方,没有了。

      他去图书馆坐了一会儿,去食堂吃了顿饭,去操场走了走。

      都不是她的。

      都是新的。

      他有点失落。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校门口的小吃街也热闹起来。烧烤,麻辣烫,奶茶,炒饭,什么都有。

      他沿着小吃街慢慢走。

      走到尽头,看见一家小店。

      很小的店,门面就一米多宽,招牌是老式的木牌,上面写着“老王葱包烩”。店门口摆着一个小煤炉,炉子上架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压着几块砖头。

      一个老太太站在炉子后面,正翻着什么东西。

      沈默停下脚步。

      他想起她说过,校门口有一家葱包烩,特别好吃。她每次回学校都要去吃,老板娘还记得她。

      他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

      “小伙子,吃葱包烩?”

      她说的杭州话,但努力说成普通话。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沈默点点头。

      “来一份。”

      老太太笑了。

      “好嘞,坐,坐。”

      她指了指店里。

      店很小,就三张桌子,塑料的,红红绿绿的。他挑了一张坐下。

      老太太在外面忙活。他听见油在铁板上滋啦响,听见砖头压上去的声音,听见她哼着什么小调。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端着盘子进来。

      葱包烩。两根,金黄色的,压得扁扁的,上面刷着甜面酱。

      “趁热吃。”老太太说。

      他低头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葱包烩的样子。

      两根春卷似的面皮,压在一起,中间夹着葱。表皮煎得焦黄,能看见里面的葱绿。

      他拿起一根,咬一口。

      脆的。面皮在嘴里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是葱的香味,冲的,甜的,混着甜面酱的咸。

      他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吃她吃过的东西。

      不是她说的,不是她描述的,是她真正吃过的。

      同样的店。同样的老板娘。同样的葱包烩。

      她坐在这儿,也是这样咬一口,也是这样嚼着,也是这样被葱的冲味辣到眼睛。

      他看着那根葱包烩,眼泪一直流。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

      “小伙子,”她轻声问,“不好吃?”

      他摇头。

      “好吃。”

      “那怎么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您还记得,”他问,“有一个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常来这儿吃葱包烩?”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林啊?”

      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记得她?”

      “记得,记得。”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眯起来,像在想很远的事情,“那个小姑娘,特别爱笑。每次来都说,‘奶奶,来两份,一份现在吃,一份带走’。”

      沈默听着,眼泪流得更凶。

      “她后来还来过吗?”他问。

      老太太想了想。

      “后来……”她顿住,看着他,“她是不是……”

      沈默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站起来,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新的葱包烩出来。

      “这个给你。”她说,“不要钱。”

      沈默看着那盘葱包烩。

      热气腾腾的,金黄金黄的。

      “她每次来,都坐这张桌子。”老太太说,“就你坐的这张。”

      沈默低头看那张桌子。

      塑料的,红红的,桌角有点裂了。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还有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他忽然看见,玻璃板最边上,压着一张纸条。

      很小,发黄了,上面有字。

      他凑近看。

      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

      “奶奶的葱包烩,最好吃。”

      是她的字。

      他认识。

      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努力写得工整。

      他伸手,想摸那张纸条。

      玻璃板压着,摸不到。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老太太在旁边说:“她写的。有一次她来,我忙,她就在那儿写,写完塞给我。我说留着干嘛,她说留着,以后回来还能看见。”

      她顿了顿。

      “后来她真回来了。”老太太说,“就站在那儿,看这张纸条,看了半天。”

      沈默闭上眼。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她站在这里,看着她自己写的字,看着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小店。

      她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还来不来?

      在想还能来几次?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那盘葱包烩。

      拿起一根,咬一口。

      脆的,香的,冲的。

      和刚才一样。

      但这一次,他吃的时候,觉得有别的味道。

      是她的味道。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

      他慢慢吃,一根,两根,三根。

      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老太太看着他。

      “笑什么?”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她真会挑。”

      老太太也笑了。

      “那孩子,”她说,“嘴刁着呢。学校门口那么多家,她就爱吃我家的。说别人家的太软,我家的脆。”

      沈默点点头。

      “是脆。”他说。

      他把最后一根吃完,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老太太推回来。

      “说了不要钱。”

      他又推过去。

      “奶奶,”他说,“这是她欠您的。”

      老太太愣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欠您很多次,”他说,“我替她还。”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沈默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小店。

      外面很黑,路灯昏黄。小吃街上人来人往,各种香味混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

      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轻声说:“林见秋,我吃到葱包烩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用他的耳朵。

      三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在杭州住了一晚。

      酒店订在西湖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湖。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西湖。

      湖面黑黑的,只有几艘游船亮着灯,慢慢移动。远处的雷峰塔也亮着灯,金黄金黄的,倒映在水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她。

      想她小时候春游站在断桥上。想她写作文时咬着笔杆。想她坐在那个小店里,吃葱包烩,笑眯眯的。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那时候,想过以后会遇见我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来了。

      他看见了她看过的地方。

      吃过了她吃过的东西。

      走过了她走过的路。

      这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轻声说:“林见秋,晚安。”

      然后他闭上眼。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断桥上。

      背对着他,看着西湖。

      他走过去。

      这次,她没退后。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拍她的肩。

      但她转过身来。

      脸还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

      她在笑。

      她说:“沈默,你来了。”

      他想说“我来了”,但说不出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

      然后她说:“葱包烩好吃吗?”

      他愣住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让奶奶多放了甜面酱,你喜欢吗?”

      他点头。

      她又问:“西湖好看吗?”

      他又点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软的,骨头硌着。

      “那就好。”她说,“我替你看了那么多年,现在换你替我看。”

      他想说话。

      但她说:“天亮了。”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然后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西湖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轻声说:“好吃。”

      “好看。”

      “替你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