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第十年，她父母去世 一
...
-
一
第十年的春天，她母亲走了。
沈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银行上班。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家的座机。他心里一紧，接起来。
那头是她妈的邻居，声音急促。
“小沈，你阿姨晕倒了，在医院，你快来！”
他跟主管请了假，跑出银行。
到医院的时候，她妈已经在抢救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是那种他见过的表情——十年前，另一个医院，另一个医生，同样的表情。
“抢救无效。心梗，送得太晚了。”
沈默站起来，站在那儿，没动。
医生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是想起十年前，她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站在走廊里，听医生说那些话。
现在又一遍。
二
他进去看她妈最后一眼。
她妈躺在床上，闭着眼，很安静。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嘴角还有一点弧度——她妈爱笑，和她一样。
他忽然想起这十年。
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他去看她妈。买水果，修水管，换灯泡，陪说话。她妈每次都留他吃饭，做他爱吃的菜。他走的时候，她妈总送到门口，说“下个月还来”。
下个月还来。
他来了十年。
一百二十次。
现在不用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
像十年前那样，握着她的手。
凉了。
他握着，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只凉了的手上。
很久，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
“阿姨，您放心。”
“我会告诉她的。”
“您见了她，也告诉她一声——”
他顿住。
“告诉她，我还在等。”
三
葬礼那天，阴天。
沈默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衣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来的人不多。她妈没什么亲戚，就几个老邻居，几个以前厂里的同事。还有她妈以前带过的几个学生，都老了，头发也白了。
沈默站在家属的位置。
司仪喊：“家属答礼——”
他跪下去。
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站起来。
又一批人来，他又跪下去。
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有人议论。
“那是谁？”
“女婿吧？”
“不知道，没见过。”
“她女儿不是早走了吗？没结婚吧？”
“这个男的，听说每个月都来看她，好多年了。”
“女儿的男朋友吧，没结婚，但比女婿还女婿。”
沈默听见了。
他没回头。
只是又跪下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四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
沈默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墓碑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她妈的名字。生卒年月。
旁边还有一块碑。
是她的。
两个墓碑挨在一起，像母女俩，并排站着。
他看着那两块碑，看了很久。
十年了。
她走了十年。
她妈也走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和她有关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妈最后那句话。
握着他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小沈，你是好孩子。见秋没看错人。我去见她的时候，会告诉她，你一直在等她。”
他当时没说话。
只是点头。
现在他站在两块碑前面，轻声说：
“阿姨，您告诉她了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知道了。
五
那天晚上，他去了她妈家。
门锁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着灯，很静。能闻见那种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潮湿，还有一点点她妈做饭的味道，没散尽。
他开了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张旧沙发，那个玻璃茶几，那台老电视。墙上挂着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边上的雏菊还是那朵。
他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沙发——她妈常坐的位置。茶几——她妈放茶杯的地方。电视——她妈爱看的戏曲频道。
他走进厨房。
水池里还放着没洗的碗。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冰箱里还有她妈买的菜，青菜已经蔫了，豆腐酸了。
他打开冰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扔进垃圾袋。
然后他洗碗，擦灶台，拖地。
收拾干净，他又走进她妈的卧室。
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还有一副老花镜。
他拿起那本相册，翻开。
是她妈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泛黄了。有她妈和她爸的合影，有她妈抱着小时候的她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
小小的她，被她妈抱在怀里，对着镜头笑。
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放回去，放在老花镜旁边。
他走出去，关上门。
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他想：这里，以后不会再来了。
六
走出楼道，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
黑着灯。
她妈以前总在那儿晾衣服。碎花的床单，白的衬衫，花花绿绿的。她妈喜欢在窗口跟他挥手，喊“路上慢点”。
现在窗关着，窗帘拉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走出那条窄巷子，走过那棵香樟树，走过那家卖橘子的店。
他忽然停下。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他想：她妈走了。
这个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她了。
不对。
她妈会去告诉她。
她妈会跟她说，这十年，他每个月都来。修水管，换灯泡，陪说话。吃她做的饭，听她唠叨。每次走，她妈都送到门口，说“下个月还来”。
她会听见的。
她妈会告诉她的。
他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藏在城市的灯光里。
他轻声说：“林见秋，你妈来了。”
“你接她一下。”
风把他的话吹散。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用他的耳朵。
七
回到家，他走进书房。
站在那些照片前面。
西湖。黄山。小吃店。她家楼下的桂花树。她的侧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掀开玻璃板，拿出那张空白照片。
摸着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十年了。
下一个，还是没出现。
他握着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轻声说：“林见秋，今天是第十年。”
“你妈走了。”
“她会去找你。”
“你等等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
梦里，他又看见她了。
还是模糊的。
但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她妈。
两个人都看着他。
她妈朝他挥手，像以前在窗口那样。
她也挥手。
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
眼睛弯弯的。
她说：“沈默，谢谢你。”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她继续说：“谢谢你陪我妈那么多年。”
他想摇头，但动不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
然后她妈拉着她，慢慢往后退。
退，退，退。
越来越远。
他想喊，喊不出声。
她们消失了。
只剩一片白茫茫。
他睁开眼。
枕头湿了一片。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不谢。”
“应该的。”
窗外，天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