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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第十五年的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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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十五年。
沈默三十九岁了。
他还在那个银行上班。还是三号柜台,还是朝八晚五,还是一个人住那套两室一厅。次卧还是书房,墙上还是那些照片。西湖的,黄山的,小吃店的,桂花树的,还有那张侧脸的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他没换。
玻璃板下面,还是那张空白照片。和那根红绳。
手腕上,还是三根。旧的,半旧的,新的。挨在一起。
十五年。
他算了算,认识她的那年,他二十四。现在三十九。他活了三十九年,有十五年是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度过的。
但也是用她的眼睛度过的。
他用她的眼睛看了十五年的日出日落。看了十五年的春去秋来。看了十五年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他看了十五年她没看完的世界。
有时候他会想:她当初给他这双眼睛的时候,想过他会用这么久吗?
想过他会用这双眼睛,一个人活十五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用。
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很熟悉。是他的书房。墙上是那些照片,书桌上是那张空白照片,玻璃板下面是那根红绳。
但有一面镜子。
墙上多了一面镜子。很大的镜子,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亮晶晶的。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十五年了。老了。头发里有了白的,眼角有了皱纹,眼睛下面有了青黑色的眼圈。还是那件白衬衫,旧了,领子有点磨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他,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陌生。
不是他的眼睛了。
是她的。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笑着。
然后那张脸,也变了。
不是他的脸了。
是她的。
十五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她。
不是侧脸,不是轮廓,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正脸。是完整的。是清楚的。
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鼻子小小的有点圆,嘴唇薄薄的翘着。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看着他。
笑着。
他站在镜子前面,浑身发抖。
“林见秋……”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笑着。
他伸手,想摸镜子。
但镜子里的她开口了。
“沈默。”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清脆的,像玻璃珠滚过瓷盘。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她说:“够了。”
他愣住。
“什么?”
“够了。”她说,“十五年。够了。”
他摇头。
“不够。”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左边眼角那颗痣也跟着动。
“你该放下了。”她说。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着。
“不放。”他说。
她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放。”
“放下了,就真的没你了。”
三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他听过。在医院里,她睡着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叹气。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沈默。”她叫他。
“嗯。”
“你这十五年,”她说,“我看着呢。”
他愣住了。
“你看着?”
她点点头。
“用你的眼睛。”她说,“你看见的每一天,我都看着。”
他的眼眶热了。
“那你看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
“看见你吃辣,”她说,“辣得满脸通红,还在往嘴里塞。傻子。”
他笑了。
“看见你听民谣,”她继续说,“一个人戴着耳机,走在路上,跟着唱,跑调跑到天边去。”
他又笑。
“看见你穿白衬衫,”她说,“一件一件,换着穿,衣柜里全是白的。”
他笑着,眼泪流下来。
“看见你去看我妈,”她的声音轻了一点,“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买水果,修水管,换灯泡,陪她说话。”
他点头。
“看见你送她走,”她说,“站在家属的位置,替她磕头。有人说,那是女儿的男朋友,没结婚,但比女婿还女婿。”
他的眼泪一直流。
“看见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看夕阳。”
他看着她。
镜子里的她,眼睛也红了。
但她还在笑。
“沈默,”她说,“够了。”
他摇头。
“不够。”
“真的够了。”她说,“你替我活了十五年。看了十五年的世界。够了。”
他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呢?”他说,“你看了我十五年。够了吗?”
她不说话。
他继续说:“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一样。不是弯弯眼睛的那种笑。是那种——他说不清。像是释然,像是心疼,像是舍不得。
“在想,”她说,“这个傻子。”
他看着她。
“这个傻子,”她说,“怎么这么傻。”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四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镜子。
她没退。
他又走一步。
她还在那儿。
他伸手,终于摸到了镜子。
凉的。
但镜子里她的手,也伸过来,隔着玻璃,和他的手贴在一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
他说:“林见秋。”
“嗯。”
“我想了你十五年。”
她点头。
“我知道。”
“每一天都想。”
她又点头。
“我知道。”
“放不下。”
她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镜子里的眼睛,是一样的。
本来就是一样的。
她用这双眼睛,看了他十五年。
他问:“你看见我的时候,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她顿了顿,“想抱抱你。”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想摸摸你的脸。想跟你说,别难过了。想陪你吃一顿饭,听你唱一首歌,看你穿白衬衫坐在阳光里。”
她笑着,眼泪流下来。
“想告诉你,”她说,“我在呢。”
他看着她的眼泪。
一滴,一滴,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伸手,想替她擦。
但隔着镜子,擦不到。
她就那么看着他,流着泪,笑着。
她说:“沈默。”
“嗯。”
“我真的够了。”她说,“你也该够了。”
他摇头。
她不等他说话,继续说:
“你还有下半辈子。”
他看着她。
“下半辈子,”她说,“替我活着。但不是替我看世界了。”
他问:“那替谁?”
她笑了。
“替你自己。”
五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她的脸。
那张他想了一万遍的脸。
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小小的鼻,翘翘的唇。左边眼角那颗痣。
他看着,想把每一个细节刻进心里。
但她开始模糊了。
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
“林见秋!”他喊。
她在模糊里笑着。
“沈默,”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天亮了。”
“不——”
“你该醒了。”
“我不醒!”
她笑着,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
那双眼睛看着他。
说:“谢谢你。”
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
他的脸。他的眼睛。
不是她的了。
他站在那儿,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眼泪一直流。
六
他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然后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枕头也是湿的。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边有一点亮,鱼肚白,淡淡的。
他看着那点白,想起她的话。
“够了。你该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挨在一起。
十五年。
他摸了一下那根最旧的。
褪色了,起毛边了,但那颗结还在。
他忽然想起她系这根绳的那天。
长椅上,阳光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系在她手腕上。“我看不见,但摸着这根绳,就知道你在。”他说。
她笑他土。
然后她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根绳你留着。等你有一天看见世界,用它绑住下一个你爱的人。”
他说不会有下一个。
现在呢?
十五年了。
下一个,还是没出现。
他看着那根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林见秋。”
“你说够了。”
“让我放下。”
他看着窗外。
天越来越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握紧那根绳。
“放不下。”
阳光照在绳子上,红红的,亮亮的。
像她的眼睛。
弯弯的,笑着。
他忽然想:她说够了,是真的够了吗?
还是——怕他太累?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在他眼睛里。
她在他心里。
她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里。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蓝的,云白的,树绿的。
他看着那些颜色,轻声说:
“林见秋,今天是第十五年的第一天。”
“你说够了。”
“但我觉得,还不够。”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笑了一下。
“再陪我一会儿。”
“好不好?”
风吹着他的脸,暖暖的。
像她的手。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