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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器官捐赠协议   一 ...

  •   一

      沈默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体检的那天,顺便去了趟器官捐赠登记处。

      不是反悔了。是确认。

      二十年前签的器官捐赠协议,一直在系统里。他每年都能收到一张卡片,写着“感谢您的爱心”。他把那些卡片都留着,压在玻璃板下面,和她的照片一起。

      他只是去确认一件事。

      “我的眼睛,”他问工作人员,“如果捐出去,受捐者能看到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眼角膜移植成功后,受捐者就能看见。”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能不能在备注里加一句话?”

      工作人员看着他。

      “您说。”

      他想了想。

      “就说——这双眼睛,看过很多好看的东西。希望新主人,也能看见。”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想让他看见世界。

      他看见了。

      现在,他把这双眼睛传递下去。

      让另一个人,也能看见。

      二

      从医院出来,他去了那个公园。

      很多年没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怕来了,就走不了。

      但今天,他想来。

      公园还是老样子。那条小路,那些香樟树,那个花坛。只是树更高了,叶子更密了。花坛里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

      走到那张长椅前。

      它还在。

      绿色的,木头的,漆面掉得更多了。椅背上那些刻字,被风雨侵蚀得更模糊。但最边上那行小字,还在。

      “沈默,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坐在同一个位置。阳光从左前方照过来,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暖的,软的,像一只手轻轻按着。

      他闭上眼。

      听。

      风穿过香樟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笑,尖尖的,脆脆的。有老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有狗叫,有车驶过,有谁家在放音乐,飘过来又飘走。

      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边角磨破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二十年了,他带着它,从没离过身。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空白照片。一封信。

      照片已经完全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表面被他摸得发亮。那行字还在——但模糊了。

      真的模糊了。

      不是字迹模糊,是颜色褪了。蓝色的圆珠笔,变成了灰蓝色,淡得快看不清了。他凑近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完了。

      把照片贴在胸口。

      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那封信。

      信纸更黄,更脆,一碰就哗哗响。上面的字也褪色了,但比照片上的清晰一点。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些话,他看过无数遍。早就会背了。但他还是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行。

      “沈默,替我好好活着。”

      他合上信,放回信封。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夕阳。

      太阳正在往下沉。金红色的光,把香樟叶子照得透亮,把远处的楼染成橙色。云也被染了,一层一层,从金黄到橙红到深紫。

      很美。

      像她说的那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林见秋,我用你眼睛看了二十年的世界。”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

      他继续说:“世界很美,像你描述的那样。”

      他顿了顿。

      “但你呢?”

      他看着那片晚霞。

      “你安好吗?”

      三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还是那套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年了。墙皮有点剥落,地板有点翘,但都还好。

      他走进书房。

      墙上那些照片,还在。西湖的,黄山的,小吃店的,桂花树的。还有那张侧脸的画——纸已经脆了,一动就掉渣,但他没动。

      他走到书桌前,掀开玻璃板。

      拿出那张空白照片。拿出那根最旧的红绳。还有那封写给她、却永远不会寄出的回信。

      他坐在书桌前,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照片,那些瓶子,那些他收集了二十年的痕迹。

      他想:这些东西,以后谁来看?

      没人了。

      他没儿没女,没亲人。走了就是走了。

      但他不觉得难过。

      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他自己看的。

      给他和她看的。

      四

      三个月后,沈默住进了医院。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身体各个零件都不行了。心脏,肺,肾,一个接一个出问题。

      他不让医生抢救。

      “顺其自然。”他说。

      护士问他有没有家属,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要通知的人,他说没有。

      但他有一个要求。

      “窗户别关,”他说,“我要看天亮。”

      护士不懂,但照做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

      窗外有月光,凉凉的,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光,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阵笑声,像玻璃珠滚过瓷盘。

      想起她拉他的手摸花瓣,“这是月季,带刺的温柔”。

      想起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这是林见秋,不好看,但耐看”。

      想起她带他去海边听浪,去电影院听电影,去吃火锅辣出眼泪。

      想起她给他系红绳,说“土死了”。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沈默,我本来想陪你久一点的”。

      想起那封信,那张空白照片,那行字。

      想起这二十年。

      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最旧的那根,快断了,但他一直戴着。

      他轻声说:“林见秋,天快亮了。”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听。

      用他的耳朵。

      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默睁着眼。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一点白,慢慢扩散,变成淡淡的橙红。然后橙红里透出金色,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朝霞。

      很美。

      像她说的那样。

      他看着那片朝霞,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沈默,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

      他笑了一下。

      轻声说:“林见秋,我今天看见了。”

      朝霞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但他还是看着。

      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闭上眼。

      用她的眼睛,最后一次看世界。

      他想:世界很美。

      像你描述的那样。

      你呢?

      你安好吗?

      六

      护士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满屋,落在病床上,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很安静。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手腕上,三根红绳。

      护士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朝霞散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满整个城市。

      她看过的世界,他看了二十年。

      现在,他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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