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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年,父母离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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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走在那年冬天。
很冷。窗外的香樟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沈默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中风后躺了十几年,身上烂了几处,每天换药,翻身,擦洗。沈默做了十几年。没请护工,没送养老院。自己来。
父亲看着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愧疚,到后来的依赖,到最后的——什么都说不清。
那天下午,父亲忽然清醒了。
很久没清醒了。老年痴呆晚期,早就认不得人。但那天下午,他睁开眼,看着沈默,叫出了他的名字。
“小默。”
沈默凑近。
“爸,我在。”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那只能动的手,指了指沈默的眼睛。
“她的?”他问。
沈默愣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问过这个。他知道眼睛是捐赠的,但从没问过是谁的。沈默也没说过。
但此刻,父亲看着他的眼睛,问:“她的?”
沈默点头。
“嗯。”
父亲的手放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他说,“好。”
沈默不懂。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替她活着,”他说,“替她看着。”
沈默点头。
父亲的手忽然握紧了他。
一下。
很用力。
然后松开了。
沈默低头看。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但不动了。
他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对护士说:
“我爸走了。”
二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来的人不多。父亲的老同事,几个亲戚,还有邻居。沈默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衣服,胸前别着白花。
司仪喊:“家属答礼——”
他跪下去。
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站起来。
又一批人来。
他又跪下去。
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扶他,说:“节哀。”
他点头。
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的,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他想:爸,您去找妈了?
还是——去找她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最后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那是看他的眼神。
也是看她的眼神。
三
母亲走在那年秋天。
比父亲晚八个月。
老年痴呆最后那几年,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沈默是谁,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吃过饭没有。但她记得一件事。
“小林呢?”
她总问。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呢?”
沈默每次都回答:“在家呢。”
“在家?”母亲皱眉,“我怎么看不见?”
沈默指着自己的眼睛:“她在这儿。”
母亲就点点头,像明白了什么。
然后过一会儿,又问:“小林呢?”
又问。
又问。
一天问几十遍。
沈默每次都回答。不烦。
因为每次回答,他都觉得,她在听。
最后一次,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呼吸很浅,很慢。
沈默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很久。
母亲忽然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忽然亮了。
“小林……”她说。
沈默愣住了。
“小林,你来啦……”母亲笑了,那种小孩一样的笑,“你……你怎么才来……”
沈默握着她的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他,笑着,说:
“你……你瘦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没了。
沈默坐在那儿,握着那只手。
很久,很久。
他轻声说:“妈,我是小默。”
但母亲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见的,是小林。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她去见她了。
四
母亲的葬礼也是雨天。
和父亲一样。和很多年前,她母亲的葬礼一样。
沈默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衣服,胸前别着白花。
来的人更少了。母亲那边的亲戚本来就不多,父亲走了,这边更冷清。
司仪喊:“家属答礼——”
他跪下去。
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站起来。
没人了。
就他一个。
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遗像。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挺开心,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发现,母亲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
像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门口,看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妈,您去找她了。
她会在那边接您吗?
会的吧。
她那么爱笑。
她一定会拉着您的手,说:“阿姨,您来啦,我等您好久啦。”
他想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和雨水混在一起。
五
送走母亲之后,沈默去了一趟墓园。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秋天的太阳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进墓园,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里走。
一排一排墓碑。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摆着水果,有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那一排。
停下来。
左边,是她父母的墓。
两块碑,挨在一起。她妈的名字,她爸的名字。碑前的花是上次来放的,已经干了。
右边,是他父母的墓。
两块碑,也挨在一起。他爸的名字,他妈的名字。碑前的花是今天刚放的,还带着水珠。
他站在中间。
左边是她父母。
右边是他父母。
中间是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见秋,”他轻声说,“你会接他们吗?”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碑前的花。
他等着。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会接的。
她那么善良。那么爱笑。那么喜欢对别人好。
她一定会接的。
她会拉着她妈的手,说:“妈,您来啦。”
她会拉着她爸的手,说:“爸,您辛苦了。”
她会拉着他妈的手,说:“阿姨,您还记得我吗?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会拉着他爸的手,说:“叔叔,您别担心,沈默很好。”
他想象那个画面。
想象她站在那边,笑着,迎着他们。
像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忽然想:那谁接他呢?
等他也去了那边,谁接他?
是她吗?
她会站在那边,笑着,等着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会。
六
他在墓园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风也凉了,吹在脸上,有了秋天的凉意。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两边的碑,都静静地立着。
他想:他们都走了。
父亲,母亲,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这个世界上,和他有关系的人,都走了。
只剩他一个。
不对。
还有她。
她还在。
在他眼睛里。
他看着天边,夕阳正在往下沉。橙红色的光,把整个墓园都染成暖色。
他轻声说:“林见秋,他们都去找你了。”
“你那边,热闹了吧?”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用他的耳朵。
七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一个人。
两室一厅,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嗡声。
他走进书房。
墙上那些照片,还在。西湖,黄山,小吃店,桂花树。还有那张侧脸的画,纸更黄了,边角卷得更厉害。
他走到书桌前,掀开玻璃板,拿出那张空白照片。
摸着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二十年了。
字迹还在。凹痕还在。边角磨得更圆了,被他摸了无数遍。
他握着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贴着。
很久。
然后他放下,重新压回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面,还有那根红绳。
最旧的那根。他送她的那根。从她床头柜上拿回来的那根。
二十年了。
褪色得更厉害了,快成白色的了。起毛边,有的地方都快断了。
但那个结,还在。
他看着她系的那个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洗漱,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摸着手腕上的三根红绳。
旧的,半旧的,新的。
他摸着最旧的那根,轻声说:
“林见秋。”
“他们都去找你了。”
“你那边,热闹了。”
“我这边——”
他顿了顿。
“我还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道光。
“你再等我几年。”
“等我过去。”
“到时候——”
他笑了一下。
“你接我一下?”
月光没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听。
用他的耳朵。
八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孩。
站在一片光里。
背对着他。
但这次,他知道她会转身。
他等着。
她慢慢转过身来。
还是模糊的。但那笑容,他认得。
弯弯的,亮亮的。
她说:“沈默。”
他应:“嗯。”
她说:“我看见他们了。”
他点头。
她继续说:“他们都好。”
他又点头。
她看着他,笑着。
“你呢?”
他想说“我也好”,但说不出口。
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
然后她说:“再等等。”
他愣住。
“什么?”
“再等等。”她说,“不急。”
他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近了一点。
那层模糊淡了一点。
她笑着说:“我等你。”
然后她消失了。
他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很久。
然后他笑了。
轻声说:
“好。”
“再等等。”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