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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一章:父母的决绝   一 ...

  •   一

      复明后的第三个月,沈默搬回了父母家。

      不是他想搬。是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血压又高了,头晕,起不来床。他回去看了一眼,就再没走成。

      “你爸想你。”母亲说这话时不敢看他眼睛,“你一个人住那么远,我们也不放心。”

      沈默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但他还是留下了。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父母做早饭。八点出门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来,做晚饭,洗碗,陪父亲看新闻联播。父亲看新闻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母亲在厨房忙进忙出,锅碗瓢盆叮当响,像在填补那些没人说话的空白。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下去。

      他不知道,父母在等一个时机。

      那天是周六。傍晚,夕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切成两半——一半金黄,一半灰暗。

      沈默坐在灰暗的那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其实没在看。他在看光。

      复明三个月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盯着光看。看阳光在地上移动,一寸一寸,像活着的东西。看光里的灰尘飘来飘去,有的快,有的慢,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常常想:她以前也这样看过吗?她用这双眼睛看光的时候,在想什么?

      厨房里,母亲在炒菜。滋啦滋啦的声音,葱花下锅的香味飘过来。

      父亲坐在沙发另一头,也没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

      新闻播完了。

      天气预报开始了。

      明天晴,23度,东南风3级——

      父亲突然开口:“沈默。”

      沈默转过头。

      父亲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地图花花绿绿,一个箭头从海边往内陆移动。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虚岁二十八。”父亲说,“我二十八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沈默没接话。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炒菜的声音小了一些。

      父亲继续说:“你妈二十四生的你。你妈生你那年,我二十四。你呢?你二十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沈默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头发白了,稀了,能看见头皮。

      他说:“爸,我复明才三个月。”

      “复明三个月怎么了?”父亲突然转过头,声音高了,“复明三个月就不能找对象了?你瞎的时候人家不嫌弃你,现在你看见了,人家还能嫌弃你?”

      沈默沉默。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夕阳把父亲的轮廓镀成金色。瘦了,驼了,肩膀往下塌着。

      “沈默,”父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爸今年六十三了。高血压,心脏病,不知道能活几年。”

      他顿了一下。

      “我就想看你成个家。看一眼,闭眼也安心。”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全是光,字反而看不清。

      他说:“爸,我知道了。”

      父亲没回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二

      晚饭的时候,母亲端上来的菜比平时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沈默看着那桌菜,忽然想起林见秋说过的话:“你妈要是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得高兴死。”

      她来过他家一次。就一次。是某个周末的下午,她送他回来,在楼下被母亲撞见。母亲拉她上楼坐坐,她不好意思拒绝,就坐了半个小时。

      那半个小时,母亲一直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肚子。

      走的时候,母亲说:“小秋啊,有空常来。”

      她说:“好的阿姨。”

      然后她再也没来过。

      后来她对沈默说:“你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头能下崽的母牛。”

      沈默当时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笑不出来。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舀汤的声音。

      母亲先开口:“小默啊,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沈默抬头。

      母亲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抬头,继续吃饭。

      “王阿姨你还记得吗?就是以前住咱家楼下的,她女儿今年二十八,在小学当老师,教音乐的。人长得可好看了,性格也好,温柔,会疼人——”

      “妈。”沈默打断她。

      母亲愣了一下。

      “我不去。”沈默说。

      母亲看看父亲。父亲还是没抬头。

      “你不去怎么知道不行呢?”母亲的声音开始发软,“妈又没让你马上结婚,就是见一面,吃个饭,聊聊天。万一合适呢?”

      “不合适。”沈默说。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沈默没回答。

      父亲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震了一下。

      “他是心里有人。”父亲说。

      沈默看着父亲。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姓林的丫头。”父亲说,“死了的那个。”

      沈默的手攥紧了筷子。

      “爸——”

      “你别叫我爸。”父亲站起来,“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为她守一辈子?”

      沈默没说话。

      “你说!”

      “是。”

      这个字很轻。但落在饭桌上,像一块石头。

      母亲捂住了嘴。

      父亲的脸涨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阳台走。

      沈默以为他要出去透口气。

      然后他听见母亲尖叫起来:“老头子!”

      沈默冲过去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阳台边上了。

      推拉门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父亲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抓着栏杆。他的背对着屋里,但沈默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六楼。

      “你过来试试。”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抖着,“你不结婚,我现在就跳下去。”

      沈默站在客厅中央,脚像钉住了。

      母亲冲过去,想拉父亲,被父亲一把甩开。

      “你别过来!”父亲吼,对着沈默,“你让他说!”

      母亲瘫在地上,开始哭。

      “老头子你不能这样啊——你下来——你下来啊——”

      父亲没理她。他盯着沈默,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说!你结不结婚?”

      风很大。吹得父亲的头发竖起来,乱糟糟的。他穿的还是那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磨破了,是母亲补的。裤子是沈默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买大了,他一直嫌长,舍不得裁。

      沈默看着那些细节。

      他忽然想:这是她看见的世界。这些颜色,这些布料,这些针脚。她看见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父亲吗?也有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风,这样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悬空了。

      “老头子——!”母亲撕心裂肺地喊。

      沈默开口了。

      “爸。”他说,“我结。”

      父亲愣住。

      风停了。或者说,沈默听不见风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

      “我结。”他又说了一遍,“你下来。”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父亲被她拉回来,踉跄了两步,跌坐在阳台的门槛上。

      他没动。就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母亲蹲在他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

      夕阳快落下去了。最后一点光照在母亲背上,照在父亲的灰毛衣上,照在他们抱在一起的手上。

      沈默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三

      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慢慢坐下来。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但沈默看得见。复明之后,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看见床。母亲铺的床单,是他小时候喜欢的那条,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了。他看见书桌。桌上放着一沓纸,是他复明后写的日记。他看见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他的衣服,白衬衫,白衬衫,白衬衫。

      他看见床头柜上的那张空白照片。

      他还放在那儿。复明之后,他从医院带回来,就放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它,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最后看见的也是它。

      他伸手,把照片拿过来。

      白色的。空白的。只有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着那行字。蓝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的,没力气了,但努力写得工整。他看了三个月了。每个字,每一笔,他都认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下一个我爱上的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可我爱的是你。”

      窗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低低的,跟父亲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嗡嗡嗡的声响,像远处的蜂群。

      “不是下一个。”他说,“就是你。”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用过的眼睛,在看她看不见的世界。她用过的眼睛,在看她说的话。她用过的眼睛,在流泪。

      眼泪落在照片上。落在“下一个”那三个字上。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背对着他,不肯转身。

      她说:“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

      她说:“你记住的,是这些。”

      可他现在想的是:她记不记得这个黄昏?记不记得这样的父亲?记不记得这样的绝望?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以后怎么办?

      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哭?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她说的是“下一个”。

      不是“记住我”。

      不是“永远别忘了我”。

      是“下一个”。

      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他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他以前看不见。

      背面写着:笨蛋,往前走。

      很小的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更没力气。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抖得厉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往前。

      往前走。

      往哪里走?

      窗外,母亲的声音停了。脚步声。父亲被扶回卧室了。门关上的声音。安静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光在天边,窄窄的一条,橘红色的。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两根红绳。一旧一新。旧的那根是她戴过的,她走之前放在床头,留给他的。新的那根是他求婚时给她系的,她一直戴着,直到最后。

      他把她送的那根系在左手。把她戴过的那根系在右手。

      左手是她的眼睛。

      右手是她的人。

      他看着那两根绳。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等我走了,把这根系在你手腕上。我那根,我带走了。”

      她带走了那根。

      这根是她留给他的。

      她没带走。

      她留下了。

      沈默把右手腕的那根红绳解下来。旧的,褪色的,起了毛边的。然后他把左手腕的那根也解下来。新的,还是红的,鲜艳的。

      他把两根绳并在一起,举起来,对着窗外最后的光。

      两根绳挨着,一旧一新。像两个人。像他们。

      他说:“林见秋,你让我往前走。”

      他顿了一下。

      “可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用你的眼睛看的。你让我怎么往前走?”

      光收走了。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把两根红绳重新系上。左手新的,右手旧的。然后他把空白照片放回床头柜,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没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在黑暗里。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默看见她的眼睛。肿的,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

      母亲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

      母亲看着他。

      “我去见那个女孩。”他说,“王阿姨的女儿。我去见。”

      母亲的嘴动了动。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很紧,紧得发抖。

      “小默,”她说,“妈不是逼你。妈是怕。妈怕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妈和你爸走了,你怎么办?”

      沈默看着她的手。干枯的,满是皱纹的,长着老年斑的手。这双手给他洗过尿布,给他做过饭,给他缝过衣服,给他擦过泪。

      他说:“我知道。”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刚才的父亲。

      沈默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让母亲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他看着那块光。

      她想:她看见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光吗?也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母亲,这样的无可奈何?

      他想起了那封信。

      那行字:笨蛋,往前走。

      他想:往前走。可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的眼睛,会替他看。

      无论前面是什么。

      那天晚上,沈默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南角延伸到西北角。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缝。或者说,他以前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空白照片。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照片上。白色的纸,微微泛着银光。

      那行字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她。

      看不见。但知道她在。

      他伸手,把照片拿过来,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林见秋,我去见下一个了。不是我爱上的。是下一个。

      你让我往前走。

      那我就往前走。

      用你的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温热的。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眼泪是咸的,但心里是辣的。”

      他想起她吃辣的样子。辣得眼泪汪汪,还笑着说“再来一口”。

      他想起她说:“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

      他在心里说:那你看见了吗?看见我了吗?

      月光没回答。

      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

      像一只手。像她在摸他的脸。

      像她说:“沈默,别哭。哭了就看不见我了。”

      他闭上眼睛。

      让眼泪流。

      用她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十一章:父母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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