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遗愿清单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的关东煮,林见秋吃了两份萝卜。
沈默看不见,但他听见她咬下去的声音,汁水溅出来,她“嘶”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烫烫烫——”
他笑:“烫还吃那么急?”
“好吃嘛。”她含含糊糊地说,“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都是味儿。沈默你尝尝。”
她把签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下一块萝卜。确实是烫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有一点甜,有一点咸,还有一点他说不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她问。
“嗯。”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买。”
沈默没说话。
他知道没有“以后天天”。
但他没说。
第二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今天去哪儿?”沈默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长椅轻轻一沉。沈默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
“你猜。”她说。
“海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她笑出声:“狗鼻子。”然后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
沈默摸了一下。袋子里是一件外套,软的,厚的。
“晚上海边冷。”她说,“我特意带的。”
沈默没说话。他把外套拿出来,套在身上。有点大,但很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平时那种,是新的,刚洗过的。
“走吧。”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林见秋一路都在说话,讲幼儿园的事,讲今天有个小朋友把大便拉在裤子里,她一边处理一边哄那个小孩别哭。沈默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但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下了车,海风扑面而来。咸的,腥的,湿的,带着一种空旷的、无边无际的气息。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闻”到海。
“往前走。”她拉着他的手,“慢点,有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然后是沙子,软软的,每一步都陷下去。
“到了。”
沈默站在原地,面向着那个方向。
他听见了。
轰——哗——轰——哗——
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那种声音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形容的声音,太大了,太深了,像整个世界在呼吸。
她拉着他在沙滩上坐下。
“沈默。”她在他耳边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听。”
他听着。
轰——哗——
“这是浪打在沙滩上。”她说,“软的,所以声音是散的。”
轰——哗——
“这个是浪打在礁石上。”她说,“硬的,所以声音是炸开的。”
沈默侧耳听。果然,有两种声音,一种闷一点,一种脆一点,交织在一起。
“你闭上眼睛。”她说。
“我已经闭了。”
她笑了一声:“那更好。你听着海,想着我。”
沈默没说话。他听着海,想着她。
轰——哗——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听海。海是我。”
沈默心里一动。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海一直在。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它都在。我也在。”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着他。
她看着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海风吹乱他的头发,嘴角有一点点翘。她想:这个人,真好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的侧脸,按了一下。
咔嚓。
沈默侧过头:“什么声音?”
“拍照。”她说,“给你拍一张。”
“我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啊。”她说,“我帮你存着。”
沈默笑了笑,又转回去,对着海。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沈默,这张照片,以后就是我的遗物了。
但她没说出口。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沈默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她的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温温的。
他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但他能感觉到车在动,光在变,时间在走。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光里,对面是沈默。他看着她,眼睛是亮的,能看见的。他冲她笑,说:“林见秋,我看见你了。”
她想跑过去,但跑不动。她低头一看,脚下是沙,很深很深的沙,每走一步都陷进去。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沈默问。
“没事。”她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说:“梦见你看见我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看吗?”
她笑出声:“好看。特别好看。”
“比你想的好看?”
“比我想的——”她顿了顿,“比我想的还好看。”
沈默笑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说:沈默,等我走了,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海,看山,看日出,看日落。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头又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
第三天,她带他去了电影院。
“看电影?”沈默有点意外,“我看不见。”
“听电影。”她说,“我给你解说。”
她买了票,拉着他进去。座位在中间,软软的,陷下去。周围有人说话,有爆米花的香味,有空调的冷气。
灯灭了。
沈默感觉到整个空间暗下来——虽然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暗的,但那种暗不一样,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暗,是所有人都盯着一个方向的暗。
“开始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他听着。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对话,脚步声,门开关的声音,车驶过的声音,雨声,雷声,哭声,笑声。
“现在画面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在耳边解说,“外面在下雨,她在看雨。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背影很好看。”
沈默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
“她转身了。”她继续说,“她在哭,眼泪流下来,但是没有声音。镜头推近,推到她的脸,推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你。”
沈默愣住:“像我?”
“像你的眼睛。”她说,“虽然你看不见,但你的眼睛很好看。黑黑的,深深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沈默没说话。
电影继续。
她一直在他耳边解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别人,又像在说悄悄话。她解说得很好,画面、颜色、人物的表情,全都用嘴说出来。沈默闭着眼,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部电影——不是导演拍的那部,是她和他一起拍的那部。
到了煽情的地方,她声音有一点抖:“现在男女主角在告别。他们要分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男的抱着女的,女的在哭,她说——”
沈默忽然握紧她的手。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她说,你要记得我。”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一直握着,直到电影结束。
灯亮了。
周围的人站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翻起的声音。他们坐在那儿没动。
“沈默。”她叫他。
“嗯?”
“电影好看吗?”
他想了想,说:“好看。”
“真的?”
“真的。”他说,“因为是你讲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拉他起来。
“走吧。”她说,“回家。”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这部电影,我以后看不到了。
但没关系,我讲给他听了。
他记住的,就是我记住的。
---
第四天,她带他去吃火锅。
“你吃辣吗?”她问。
“不吃。”
“那今天开始吃。”
沈默笑:“为什么?”
“因为辣是人生必体验项目。”她一本正经,“你瞎了,辣不能再错过。”
火锅店热气腾腾,到处都是说话声、碰杯声、筷子碰撞碗的声音。沈默坐在那儿,感觉到面前是一锅滚烫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
“张嘴。”她夹着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咬下去。
辣。
不是那种一点点辣,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辣。沈默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红了,额头开始冒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沈默你不行啊!”
他没说话,嚼完,咽下去。
然后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再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又夹了一筷子:“好,有志气!”
第二口,还是辣。
第三口,还是辣。
但辣着辣着,沈默发现,他尝到了别的味道。辣底下,是香,是麻,是肉的鲜,是菜的甜。辣像一把钥匙,把这些味道都打开了。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平时都吃这个?”
“对啊。”
“不觉得辣?”
“习惯了。”她说,“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菜,我妈就做辣椒酱拌饭。吃着吃着,就不觉得辣了,只觉得香。”
沈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往她的方向探。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握住。
“干嘛?”她问。
“就想握一下。”
她没说话,但反手握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她涮,他吃。她讲幼儿园的事,他听。她笑,他也笑。
到最后,沈默的嘴唇是麻的,舌头是麻的,但心里是热的。
“沈默。”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为什么人要吃辣吗?”
“为什么?”
“因为辣的时候,你会流泪。”她说,“但流的泪是咸的,心里是辣的。”
沈默想了想,说:“那现在,我心里是辣的。”
她笑了一声。
然后她轻声说:“我也是。”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在心里说:沈默,以后你每次吃辣,都会想起我吧?
会的吧?
她希望会,又希望不会。
---
那天晚上回去,沈默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
他摸出那枚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
他想:今天听了海,听了电影,吃了辣。明天呢?明天她会带他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几天,她握他的手,握得很紧。比以前紧,比任何时候都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自己跑掉。
他又摇了一下铃铛。
叮。
他对着黑暗说:“林见秋,你在干嘛?”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正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台灯亮着,光照在纸上。她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
十一月十七日,晴
今天带他去海边了。
他穿着我买的外套,有点大,但很好看。他站在那儿听海,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他问:“以后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我说:“听海。海是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
他握我的手,握得很紧。他不知道,我握的不是他的手,是最后的时间。
---
她停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她想:以后他看见了月亮,会不会想起我?
她继续写:
---
我想好了。
我要把眼角膜给他。
这样,他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在看。
他看海,就是我在看海。他看月亮,就是我在看月亮。他看任何一个女孩,我都会帮他看看——那个女孩好不好,值不值得他爱。
沈默,你以后看见的世界,都是我送给你的。
你要替我好好看。
---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
台灯的光照在封面上,那是一行字:
《到不了的秋天》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在想:沈默,你会怪我吗?怪我瞒着你,怪我自作主张,怪我把自己的眼睛给你,让你一辈子忘不掉我?
她想:会的吧。
但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在黑夜里。
她只要他活着。
好好活着。
用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
第二天,她又来找他。
“今天去哪儿?”他问。
“你猜。”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问:“去哪儿?”
她说:“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哪儿?”
她笑了一声,说:“我的心里。”
沈默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装进他心里。
装得满满的。
满到他以后再也装不下别人。
这是她的自私。
也是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