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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长椅上的求婚   第一百 ...

  •   第一百三十七天。

      阳光从香樟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默的左半边脸上,斑斑驳驳。秋天的太阳不烫了,温的,软的,像一只手轻轻按着。

      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枚铃铛,没摇。

      他在等。

      两点十七分,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小跑,踮着脚尖。

      沈默的嘴角翘起来。

      脚步声近了,在她惯常的位置停下。长椅轻轻一沉,那股熟悉的气息飘过来——洗衣液,薄荷糖,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味道。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他说,“刚到。”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我才不信”的笑。然后她往他这边靠了靠,头抵在他肩上。

      “沈默。”

      “嗯?”

      “今天几号了?”

      沈默想了想:“十月二十三。”

      “哦。”她说,“秋天了。”

      “嗯。”

      “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沈默没回答。他伸手,往她的方向探。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握住,温的,干爽的,今天没有冷汗。

      “你最喜欢什么季节?”她又问。

      “秋天。”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秋天遇见你的。”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把头往他肩上埋得更深了一点。

      风从远处吹来,香樟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擦过沈默的手背,轻轻的,痒痒的。

      “叶子掉了。”她说。

      “嗯。”

      “你摸过叶子吗?”

      “摸过。”

      “什么感觉?”

      沈默想了想:“开始是绿的,后来变黄,最后落下来。脆的,一捏就碎。”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时间。”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沈默。”

      “嗯?”

      “你今天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沈默心里一动。

      他确实带了。

      那根红绳,在他口袋里躺了三天。从夜市买回来那天,他就一直带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候。

      他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但此刻,阳光正好,风正好,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正好。

      “带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最普通的那种,五块钱,地摊货,没有珠子,没有铃铛,就是一根简单的红绳,编成麻花状。

      “什么东西?”她问。

      “手伸过来。”

      她伸出手。他握着她的手,把红绳绕在她手腕上,系了一个结。他的手指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轻了。

      “红绳?”她问,声音有点紧。

      “嗯。”

      “为什么?”

      沈默对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秒。

      “我看不见,”他说,“但摸着这根绳,就知道你在。”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只要我摸到这根绳,就知道你还在。在我心里,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默。”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红绳。”

      “这是——”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这是求婚用的。”

      沈默愣住。

      “你不知道?”她问。

      “我……”他有点慌,“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它简单,像你——”

      她笑出声,是那种憋不住的笑。

      “土死了。”她说。

      沈默的脸有点热。

      “那……”他想把红绳解下来,“我换一个——”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

      她没说话。

      沈默等着。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香樟叶子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他们身上,沈默能感觉到,轻轻的,一片落在肩上,一片落在膝盖上。

      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默。”

      “嗯。”

      “如果,”她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

      沈默的手猛地收紧。

      “别说这个。”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他的手,“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根绳你留着。”

      沈默没说话。

      “等你有一天看见世界,”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用它绑住下一个你爱的人。”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有下一个。”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会有下一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很硬,“林见秋,你听清楚——不会有下一个。”

      她不说话。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的,软的,像阳光。

      “沈默。”她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这样,我……”

      她没说完。

      沈默等着。

      但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靠回他肩上。

      “算了。”她说,“不说了。”

      “说什么?”

      “不重要的话。”

      沈默没追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硌着他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沈默,你给我讲讲。”

      “讲什么?”

      “讲你想象的我。”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

      “你摸过我的脸,听过我的声音,闻过我的味道。”她说,“但你没见过我。那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头发——长的,到肩膀下面一点。应该是黑的,但有时候阳光晒着,会变颜色。”

      她没说话。

      “眉毛——不粗,细细的,弯弯的。眼睛——”他顿了顿,“笑起来像月牙。鼻子——不高,但挺,鼻尖有点圆。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很紧,笑起来会翘。”

      他停下来。

      “还有呢?”她问。

      “还有——”他想了想,“瘦。手上能摸到骨头。个子不高,大概到我肩膀。走路喜欢踮脚尖,跑起来像在跳。”

      她笑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他伸手,往她脸上探,“脸上有一颗痣,在这儿——”

      他的手指落在她左眼角下方一点,一颗小小的,微微凸起的痣。

      “对。”她说,“这颗痣,小时候我妈说叫‘泪痣’,命里带泪的人才有。”

      沈默心里一动。

      “我不信命。”他说。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从正头顶变成了斜照。树影在地上拉长,沈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阴影落在他身上,凉凉的。

      “沈默。”她忽然叫他。

      “嗯?”

      “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沈默听着。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一点沙,但很好听。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又聚拢起来,像在风里飘。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她唱完了。

      沈默没说话。

      “好听吗?”她问。

      “嗯。”

      “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什么?”

      “《虫儿飞》。”她说,“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她说,虫儿飞的时候,就是想你的时候。”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虫儿飞。”

      她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停下来,轻声说:“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这根绳。”她说,“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谢你——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沈默心里一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林见秋。”他说。

      “嗯?”

      “你不是觉得自己很重要。”他说,“你是本来就很重要。”

      她不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衣服上。一滴,两滴。温的。

      他没动。

      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哭声吹散了一点。远处有小孩在滑滑梯,笑声尖尖的,脆脆的。有老人在下棋,啪,啪。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

      日子好像还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在长椅边站了很久。

      “沈默。”她开口。

      “嗯?”

      “这根绳,”她抬起手腕,让他摸了一下,“我戴着。”

      “好。”

      “你呢?”她问,“你要不要也戴一根?”

      沈默愣了一下:“我没有。”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然后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腕上也系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最简单的编法,五块钱地摊货。

      “这是我之前买的。”她说,“本来想自己戴的,现在给你。”

      沈默摸着那根绳,轻轻的,硌着手腕。

      “这样,”她说,“我们俩都有了。你摸到的时候,就知道我在想我。我摸到的时候,就知道你在想我。”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了很久。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小跑,踮着脚尖。

      沈默坐在长椅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他抬起手腕,摸着那根红绳。

      温的,软的,硌着皮肤。

      他想:这就是她了。

      一根绳,系在他手腕上,也系在他心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摸着那根红绳。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等我有一天不在了,用它绑住下一个你爱的人。”

      他对着黑暗说:“不会有下一个。”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正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台灯亮着,光照在纸上。她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

      十月二十三,晴

      今天他给我系了一根红绳。

      他说:“我看不见,但摸着这根绳,就知道你在。”

      我笑他土。

      但我心里,在哭。

      沈默,你知道吗,我不敢告诉你——这根绳,我戴不了多久了。

      但我不会取下来。

      我要戴着它,一直戴着,戴到那一天。

      等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把它取下来,戴在你自己手上。然后,用它绑住下一个你爱的人。

      我知道你会说“不会有下一个”。

      但我希望你会有。

      我希望你幸福。

      哪怕那个幸福里,没有我。

      ---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

      台灯的光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红的,细细的。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沈默,谢谢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在笑。

      但眼泪也落下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两个地方,摸着同一根红绳。

      一个在心里说:不会有下一个。

      一个在心里说:我希望会有。

      风从窗外吹过,把秋天的叶子吹落一地。

      有些话,说不出口。

      但红绳知道。

      铃铛知道。

      那张长椅,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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