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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眼角膜协议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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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天。
那天下午,林见秋把母亲支走了。
“妈,我想喝粥。就医院门口那家,皮蛋瘦肉的。”她笑着说,声音虚虚的,但努力撑出一个撒娇的调子,“你去帮我买嘛。”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沈默,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仪器的滴答声,输液管的滴落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点,一个轻得像随时会断。
“沈默。”她开口。
“嗯。”
“你把手伸过来。”
沈默伸出手。她的手握住他,凉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这些天他握习惯了,甚至能从骨头的排列里认出她——这根是食指,这根是中指,这根是小指。
“我有事跟你说。”她说。
沈默心里一紧。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沈默听见她的呼吸,浅浅的,一下,两下,三下——她在攒力气。
“我签了一个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眼角膜捐赠协议。”
沈默的手猛地一抖。
他没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在轻轻响。
“林见秋——”他开口。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
他不说话。
“我签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医生问我,你确定捐给沈默?”
她顿了一下。
“我说,我确定。让他替我看看,我没看完的世界。”
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在抖。
“林见秋。”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哑的,涩的,像生锈的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他。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宁愿看不见,只要你活着。”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轻轻的、真正的笑。沈默听见了,那个笑里没有难过,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沈默。”她叫他。
“嗯。”
“你一辈子瞎,”她说,“谁替我晒太阳?”
沈默愣住。
“谁替我吃火锅?”她继续说,“谁替我——活成两个人?”
他不说话。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他。没力气,只是手指搭在他手上,轻轻的,像叶子落下来。
“你替我活着。”她说,“用我的眼睛,替我活着。”
沈默的眼眶发热。
“林见秋——”
“沈默。”她打断他,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过来一点。”
他俯下身,往她那边靠了靠。
“再近一点。”
他靠得更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她的手抬起来,摸他的脸。
凉的,抖的,骨头硌着他的皮肤。
眉。眼。鼻。唇。
像第一次那样。像第一百次那样。像每一次那样。
“记住这个轮廓。”她轻声说,声音就在他耳边,温温的,软软的,“但等我走了,忘掉它。”
沈默心里一疼。
“去爱下一个。”她说。
“不。”他说,声音硬得像石头,“不会。”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
“沈默。”她叫他。
“嗯。”
“你听我说。”
他不说话。
“我不是让你忘记我。”她说,“我是让你——别只记得我。”
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从眉到眼,从眼到鼻,从鼻到唇。
“你以后看见的世界,”她说,“都是我送给你的。你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在看。你爱的人,也是我帮你选的。”
沈默没说话。
但他的眼泪落下来了。
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哭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手感受他的眼泪。
凉的,热的,湿的。
“林见秋。”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自私。”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想让你记住我。又不想让你只记住我。”
沈默不懂。
但她没解释。
她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抽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那儿有一个信封,硬硬的,硌着。
“这个给你。”她说。
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沈默摸了摸。是信。厚厚的一封。
“现在别看。”她说,“等我走了再看。”
沈默握紧那个信封。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还能——”他顿住,说不下去。
她替他说完:“还能活多久?”
他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不会太久了。”
沈默的手在抖。
他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下身,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他的眼泪落在她掌心,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小孩。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沈默。”她忽然叫他。
“嗯?”
“你给我唱首歌吧。”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唱什么?”
“唱你会的。”
他想了想,开口: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她听着,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笑。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他唱完了。
她没睁眼。
“林见秋?”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我在。”
他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
“以为我走了?”她笑了一声,“还没呢。再等等。”
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唱。
那天下午,他唱了很久。
把会的歌唱完了,就唱不会的,瞎编着唱。她一直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纠正他的调子。
阳光慢慢西斜,从一道一道变成一片一片,最后变成淡淡的橙红。
护士进来过两次,换药,量体温,看他们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母亲回来过,端着粥,看见他们在说话,把粥放下,又出去了。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默收。
字迹是她的,歪歪扭扭,没力气了,但还是努力写得工整。
沈默看不见。
但他摸得到。
那三个字,在他心里刻着。
傍晚的时候,她累了。
“沈默。”她叫他。
“嗯?”
“你今天别走。”
他愣了一下:“什么?”
“陪我。”她说,“今天晚上,陪我。”
他心里一紧。
“好。”他说,“不走。”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下去,呼吸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沈默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就这样,一直这样,多好。
但天黑了。
护士来查房,看见他还坐着,小声说:“家属可以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摇头:“不走。”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夜里,病房里安静下来。仪器的滴答声显得很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默没睡。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
忽然,她的手动了一下。
“沈默?”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梦呓。
“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看见我了。”她说,“你看着我,说,原来你长这样。”
沈默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看吗?你说,好看,特别好看。”
她笑了一声。
“然后我就醒了。”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沈默。”她又叫他。
“嗯?”
“你以后看见我的时候,”她说,“就想想这个梦。”
“什么梦?”
“那个我很好看的梦。”她笑,“这样,我在你心里,就永远好看。”
沈默没说话。
但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偶尔听她说一句梦话。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沈默?”
“在。”
“你一晚上没睡?”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傻子。”
他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瘦的,胡子拉碴的。
“你该刮胡子了。”她说。
“嗯。”
“你该吃饭了。”
“嗯。”
“你该——”
“林见秋。”他打断她。
“嗯?”
“你别赶我走。”
她愣住。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不赶你。”
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上来。”
沈默愣住:“什么?”
“上来躺着。”她说,“你这么坐着,累不累?”
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了鞋,躺到她旁边。
床很小,两个人挤着。他侧着身,对着她,握着她的手。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轻轻的,浅浅的。
“沈默。”她轻声叫。
“嗯。”
“这样真好。”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窗外,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儿,多好。
但她在他怀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她说:“沈默,谢谢你。”
他心里一疼。
他知道,她在告别。
他没说话。
只是抱紧她。
很久,很久。
那天之后,她越来越嗜睡。
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沈默每天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
有时候她醒了,看见他,就笑一下,说:“你怎么还在?”
他说:“等你。”
她就笑,然后说几句话,又睡着了。
有一天,她醒来的时候,忽然说:“沈默,那封信。”
“嗯?”
“你看了吗?”
“没有。”他说,“你说等以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快了。”
沈默心里一紧。
“林见秋——”
“沈默。”她打断他,“你听我说。”
他不说话。
“那封信里,”她说,“有一张照片。”
“照片?”
“嗯。”她说,“空白的照片。”
沈默愣住。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继续说,“你以后看见了,就知道了。”
“写什么?”
她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沈默没追问。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林见秋。”他叫她。
“嗯?”
“你那天说,让我忘掉你。”
“嗯。”
“我忘不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想让你试试。”她打断他,“试试能不能。万一能呢?”
沈默没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默,”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活。”
他不说话。
“替我晒太阳,替我吃火锅,替我看世界。”她继续说,“你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在看。你爱的人——”
她顿住。
“你爱的人,”她轻声说,“也是我帮你选的。”
沈默的眼泪落下来。
落在她手上。
她感觉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她说,“哭了就看不见我了。”
他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
“我看不见你。”他说,“从来都看不见。”
她笑了一声。
“那你摸。”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最后一次。”
他的手在抖。
眉。眼。鼻。唇。
他摸得很慢,很轻,像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
眉是弯的,眼是闭着的,鼻子是挺的,嘴唇是翘着的——她在笑。
“记住这个轮廓。”她轻声说。
他点头。
“但等我走了,”她说,“忘掉它。”
他摇头。
她笑了。
“傻子。”她说。
然后她的呼吸慢慢浅下去,浅下去,像一片叶子飘远。
“林见秋?”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很轻。
然后没声音了。
沈默握着她的手,等着。
很久,很久。
仪器忽然响起来。
尖锐的,刺耳的,像一把刀,刺进他心里。
门开了,脚步声涌进来,有人把他拉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红绳。
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但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了。
凉的。
空的。
那天傍晚,有人把一封信递给他。
“林见秋交代的,给您。”
沈默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默收。
字歪歪扭扭的,没力气了,但努力写得工整。
他没打开。
他只是把信贴在胸口,贴着。
那儿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但现在,有东西了。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烧成一片橙红。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是她喜欢的颜色。
因为她说过的。
她说:“沈默,我喜欢黄昏。太阳要落不落的时候,天边那个颜色,像——像舍不得。”
他想:你现在舍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替她看这个世界的每一个黄昏。
每一个。
直到他也舍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