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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病情恶化   第一百 ...

  •   第一百五十三天。

      那天下午没有阳光。

      沈默坐在长椅上,左半边脸没有温度。天是阴的,风是凉的,香樟叶子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握着铃铛,没摇。

      两点十七分,脚步声没来。

      两点二十分,没来。

      两点半,没来。

      他把铃铛放回口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绳戴了一百多天,已经旧了,颜色褪了一点,边缘起了毛边。但他的手指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她在。

      他在等。

      三点。四点。五点。

      母亲来了。

      脚步声很急,不是平时的拖沓,是小跑,是喘气。沈默心里一沉。

      “小默——”

      母亲的声音不对。那种声音他听过一次——三年前,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母亲在电话里就是这个声音。压着,抖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妈,怎么了?”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抓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湿的,全是汗。

      “小默,你听妈说——”

      “妈,你快说。”

      母亲深吸一口气。

      “小林住院了。”

      沈默的世界,在那一刻,停了一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病?”

      母亲没说话。

      “妈,什么病?”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出来的时候,是碎的:“胃癌……晚期。”

      胃癌。

      晚期。

      这两个词在沈默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落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在哪家医院?”

      “市一。”

      沈默站起来。

      “小默——”

      “妈,带我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母亲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他跟着,一步,一步。脚下的路他走过一百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路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

      公交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一直摸着那根红绳。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阵笑声,“阿姨您把他裹成这样”。他想起她拉他的手摸花瓣,“这是月季,带刺的温柔”。他想起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这是林见秋,不好看,但耐看”。他想起她唱的那首歌,“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想起她说:“沈默,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

      他当时说:“没有如果。”

      现在有了。

      医院的味道扑面而来。

      消毒水,酒精,药水,还有那种医院特有的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子里的冷,从墙里渗出来,从地板里冒出来,从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脚步里带出来。

      母亲拉着他的手,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回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电梯。三楼。走廊。脚步停住。

      “到了。”母亲说。

      沈默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仪器的滴答声,输液管里的滴落声,还有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呼吸,他听过一百多天。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呼吸是虚的,是飘的,是一根线,随时会断。

      他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手摸着床边,摸到了床沿,摸到了被子,然后——摸到了她的手。

      凉的。

      比那天晚上的冷汗还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握不住,捂不热。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

      她的手,他摸过很多次。温的,热的,有时有汗,有时干爽。但这一次,他摸到的不是她的手——是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像冬天的树枝,像他摸过的落叶,脆的,一捏就碎。

      他想起第一次摸她的手,是她拉他的手摸花瓣。那时她的手是温的,饱满的,骨节藏在肉里。

      现在肉没了。

      只有骨头。

      沈默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浅浅的呼吸。

      滴答。滴答。滴答。

      仪器在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沈默?”

      声音是哑的,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在。”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没什么力气、但努力想笑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了。”他说,“我妈打电话给我。”

      “哦。”她说,“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沉默。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他。但握不住,没力气,只是手指搭在他手上,轻轻的,像叶子落下来。

      “沈默。”她叫他。

      “嗯。”

      “我本来想陪你久一点的。”

      沈默没说话。

      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心里。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次见你之前。”她说。

      沈默愣住。

      “我那时候就知道,”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想——想最后做点什么。”

      “所以你来招惹我?”

      她笑了一声:“嗯。来招惹你。”

      沈默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再紧一点,紧到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凉。但他捂不热。怎么也捂不热。

      “沈默。”她又叫他。

      “嗯?”

      “你生气吗?”

      “生气什么?”

      “生气我瞒着你。”她说,“生气我不告诉你。生气我——把你拖进来。”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见秋。”

      “嗯?”

      “你听清楚。”

      她不说话。

      “我不生气。”他说,“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我气的是——是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你疼,看不见你难受,看不见你在我面前笑的时候,心里在哭。”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他妈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的。

      她在哭。

      “沈默。”她叫他,声音哑哑的。

      “嗯。”

      “你过来一点。”

      他俯下身,往她那边靠了靠。

      她的手抬起来,摸他的脸。凉的,抖的,骨头硌着他的皮肤。

      眉。眼。鼻。唇。

      像他第一次摸她那样。

      “林见秋——”他想说话。

      “别说话。”她轻声说,“让我摸摸你。”

      他闭嘴。

      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像在读一封信。读到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他没说话。

      “你别瘦。”她说,“你本来就不胖,再瘦就不好看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的手又往上,摸到他的眼睛。

      “沈默。”

      “嗯?”

      “你的眼睛,”她说,“真好看。”

      他没说话。

      “以后,”她说,“用这双眼睛,替我看世界。”

      沈默心里一疼。

      “你——”他开口。

      但她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她轻声说,“听我说。”

      他闭嘴。

      她的手从他嘴上移开,又落回他手里。

      “沈默。”她说。

      “嗯。”

      “我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她笑了一声,“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默沉默。

      他握紧她的手,很久很久。

      窗外,天黑了。

      母亲进来过一次,问他吃饭没有,他摇头。护士进来过一次,换输液瓶,他让开,换完又坐回去。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后来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飘。

      他听着那呼吸,一下,一下,生怕它停。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又醒了。

      “沈默?”

      “在。”

      “你还没走?”

      “不走。”

      她笑了一声:“傻子。”

      “嗯。”

      “你明天还要——”

      “不走了。”他打断她,“我就在这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沈默。”

      “嗯?”

      “你给我唱首歌吧。”

      沈默愣住:“我不会唱歌。”

      “会的。”她说,“那天我给你唱了,你今天还我。”

      沈默想了想。

      他会的歌不多,小时候母亲教的那些,早就忘了。但他记得一首,很小的时候,奶奶唱过的。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她听着。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他唱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这是什么歌?”

      “《摇篮曲》。”他说,“我小时候,奶奶唱的。”

      “好听。”她说,“以后给我唱这个。”

      “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的,平稳下去。

      沈默握着她的手,继续唱:

      “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

      摇篮轻摆动——”

      他唱着唱着,声音低下去。

      因为她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笑。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她呼吸,看(虽然看不见)她睡觉。

      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

      “你是家属?”护士问。

      “嗯。”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沈默听见了。

      他在心里说:别叹气。她还在。

      她还在。

      那就够了。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

      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带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有时候带关东煮,萝卜那份给她,虽然她吃不了几口。

      她越来越瘦。

      瘦到沈默握她的手,全是骨头。瘦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瘦到她的笑越来越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但她还在笑。

      有一天,她忽然说:“沈默。”

      “嗯?”

      “你还记得那根红绳吗?”

      沈默抬起手腕,让她摸了一下。那根绳他一直戴着,从没取下来过。

      “记得。”

      “我也戴着。”她说,晃了晃手腕,红绳硌着骨头,“你看不见,但它还在。”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根绳。

      “沈默。”她又叫他。

      “嗯?”

      “如果我走了,”她说,“你别难过太久。”

      他没说话。

      “你难过一会儿就行。”她继续说,“然后就好好活。用我的——用你的眼睛,好好看世界。”

      沈默喉咙发紧。

      “林见秋。”他开口。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就什么?”

      他顿了顿,说:“就不给你买关东煮了。”

      她笑出声,是那种真正的笑,虽然笑完就咳了起来。

      “好,”她咳着说,“不说了。”

      他握着她的手,等她咳完。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今天天气好。”她说。

      “嗯。”

      “你该出去晒晒太阳。”

      “不去。”

      “为什么?”

      “你在这儿。”他说,“我就在这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沈默。”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走的时候会舍不得?”

      沈默心里一疼。

      他俯下身,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骨头硌着他的脸。

      “那就别走。”他说。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哄小孩。

      很久,很久。

      她说:“傻子。”

      他没抬头。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他。

      “沈默。”

      他回头。

      “明天早点来。”她说,“我想听你唱歌。”

      他点头。

      “好。”

      第二天,他来得很早。

      但她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唱那首《摇篮曲》。

      唱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没醒。

      他继续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她会醒的。

      一定会的。

      但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光里,对面是沈默。他看着她,眼睛是亮的,能看见的。他冲她笑,说:“林见秋,我看见你了。”

      她想跑过去,但跑不动。

      她低头一看,脚下是沙,很深很深的沙,每走一步都陷进去。

      但她还在走。

      一步一步,往他那边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摸他的脸。

      眉。眼。鼻。唇。

      他问:“你怎么哭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真的有泪。

      她说:“没事,高兴的。”

      然后她醒了。

      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在唱歌。

      她没出声,就那么听着。

      听着听着,笑了。

      她在心里说:沈默,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继续听。

      阳光很好。

      歌声很好。

      他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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