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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扶苏初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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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芈诺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
四周是黑暗的,安静的,没有声音,没有光。她漂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冷也不热,像是回到了混沌初开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直到有一道光,刺破了黑暗。
那道光很微弱,却执着地照在她脸上。她顺着那道光,慢慢往上浮,往上浮,一点一点接近水面。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怎么还不醒……”
“……太医不是说无碍……”
“……寡人等了三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听得出那个声音——是嬴政。
嬴政在等她。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昏黄的光。是烛光,透过纱帐照进来,柔柔的,暖暖的。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
一张脸凑在她面前。
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眼睛,紧抿的薄唇——是嬴政。可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眼眶深陷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诺儿?”
芈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哼。
嬴政的呼吸猛地顿住。
然后她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芈诺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子上,一滴,又一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真是的。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大王,”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带着笑意,“我没事。”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可他瞪着她,硬邦邦地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吗?寡人差点以为……”他没说下去。
芈诺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抽了口凉气。
“别动。”嬴政按住她,“你刚生完,太医说要静养。”
生完?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孩子!
“孩子呢?”她抓住他的手,“孩子在哪?”
嬴政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对旁边喊了一声:“抱过来。”
青黛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跪在榻边。
“公主,您看……”
她把襁褓凑到芈诺面前。
芈诺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他的头发很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小鼻子小眼的,看不出像谁。
可那是她的孩子。
她和嬴政的孩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他……他……”
“是个男孩。”嬴政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七斤六两,太医说壮实得很。”
芈诺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软得不可思议。
那小东西皱了皱鼻子,嘴巴动了动,继续睡。
芈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真好看。”她哽咽着说。
嬴政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看?”他说,“寡人怎么觉得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芈诺瞪他。
“您懂什么?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嬴政被她瞪得心情大好。
他凑过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个小东西。
“像你。”他说。
芈诺挑眉:“哪像?”
“眼睛。”嬴政说,“虽然闭着,但寡人看得出来,和你一样,圆圆的,亮亮的。”
芈诺看着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憔悴都照得清清楚楚。
“大王,”她轻声说,“这几天,您一直守着?”
嬴政没有说话。
青黛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公主,您昏了三天三夜。大王一步都没离开过,就那么守着您。蒙将军来报军情,都是在这殿里。您看,那还摞了一大摞奏折……”
“多嘴。”嬴政打断她。
青黛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芈诺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
“大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嬴政反握住她的手。
此刻,一切都在不言中……
(二)
两人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小家伙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受关注的人。
“大王,”芈诺忽然问,“您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了吗?”
嬴政想了想。
“寡人想了几个。”他说,“宁,安宁之意。恒,长久之意。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扶苏。”
芈诺一愣。
扶苏?
历史上,秦始皇的长子,确实叫扶苏。
“为什么叫扶苏?”她问。
嬴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柔。
“《诗经》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他说,“扶苏,是树木茂盛的样子。寡人希望他像山间的树木一样,茁壮成长,枝繁叶茂。”
他顿了顿。
“还有一层意思。”
芈诺等着他说下去。
嬴政看着她,轻声说:“扶苏,谐音‘扶疏’,有扶持、疏导之意。寡人的江山,将来总要有人继承。希望他能扶助万民,疏浚百川,做一个明君。”
芈诺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孩子,寄予了这么深的期望。
“扶苏……”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好听。”
嬴政看着她。
“你喜欢?”
芈诺点头。
“那就叫扶苏。”嬴政说,“扶苏。”
那个小家伙,闭着眼睛,忽然动了动小嘴,像是做了什么梦。
芈诺笑了。
“他同意了。”
嬴政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这个小空间。
(三)
第二天,芈诺的精神好多了,能靠在榻上坐一会儿。
她把紫苏和青黛叫到跟前。
“紫苏、青黛”芈诺看着她们,“那天的事,多亏有你俩。是你们救了我,也救了扶苏。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的。”
紫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贵妃,奴婢……奴婢吓死了……奴婢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芈诺笑了,“差一点,真的差一点。”
她伸出手,拉住青黛和紫苏的手。
“公主,只要您和小公子平安,要我们做什么都愿意。”青黛说。
芈诺笑说:“你胆子那么小,我那天特地叫你让紫苏进来。要是让你操刀,估计我没晕过去,你先晕了。”
青黛接着夸,“紫苏好厉害。那么镇定。”
紫苏拼命摇头。
“别这么说……是贵妃教奴婢的,奴婢只是……只是照着做……”
芈诺笑了。
“照着做,也要有胆子才能做。那么多稳婆都吓得瘫在地上,只有你,拿着刀,一点都没抖。”
紫苏想说自己抖了,抖得厉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嬴政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说得好。”他开口。
紫苏和青黛连忙行礼。
嬴政走到芈诺身边,坐下。
“你们两个,”他说,“都有功。”
青黛愣住了。
紫苏也愣住了。
嬴政看着她们,继续说:“紫苏救人有功,赏千金,赐玉璧一对,晋升为一等侍女。青黛忠心护主,赏五百金,赐锦缎十匹,也晋升为一等侍女。”
紫苏和青黛都傻了。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不谢恩?”芈诺在旁边提醒。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跪下磕头。
“谢大王恩典!”
嬴政摆摆手。
“起来吧。以后好好照顾贵妃,就是最好的谢恩。”
两人爬起来,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笑。
芈诺看着她们,也笑了。
“大王,”她忽然说,“妾身也有赏。”
嬴政挑眉。
“哦?赏什么?”
芈诺想了想,说:“赏她们……一人一个如意郎君?”
青黛的脸一下子红了。
紫苏也红了脸,低下头去。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他说,“这个赏好!等她们有了心上人,寡人亲自赐婚!”
青黛和紫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芈诺看着她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四)
又过了几日,芈诺能下地走动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抱着扶苏晒太阳。小家伙长开了一些,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了,眉眼渐渐清晰起来,确实像她,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嘴巴却像嬴政,薄薄的,抿着的时候一副严肃样。
嬴政坐在旁边,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奏章。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们娘俩,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大王,”芈诺忽然开口,“妾身有一件事想问您。”
嬴政放下笔。
“什么事?”
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昌平君……他怎么样了?”
嬴政的笑容淡了淡。
“还在狱中。”
芈诺看着他,小心地说:“大王打算怎么处置他?”
嬴政沉默了一息。
“谋反,按律当诛九族。”
芈诺的心一紧。
“大王……”
嬴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替他求情?”
芈诺点点头。
“大王,”她说,“昌平君他……救过妾身。”
嬴政没有说话。
芈诺继续说:“那次在赵夫人那里,是昌平君把妾身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妾身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
嬴政的眼神变了变。
“寡人知道。”他说,“可他谋反。”
芈诺沉默了。
她知道,谋反是大罪,谁也救不了。
可是……
“大王,”她轻声说,“他毕竟是楚国人。他心里装着楚国,就像妾身心里装着……装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嬴政看着她。
“装着什么?”
芈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装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芈诺,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想告诉寡人,”他开口,声音很沉,“他和你一样?”
芈诺摇头。
“不,妾身和他不一样。妾身已经找到了新的故乡。”她握住他的手,“可他没有。”
嬴政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你想让寡人放了他?”
芈诺点头。
“把他遣送回楚国吧。”她说,“让他回去,让他守着他的故国。就算楚国迟早要被灭,至少让他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灿烂的天空。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芈诺。
“寡人答应你。”他说,“不杀他。等审完了,就把他遣送回楚国。”
芈诺的眼睛亮了。
“谢谢大王!”
嬴政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问——你是不是对他还有旧情?
可他没有问。
他不想知道答案。
(五)
那天傍晚,嬴政正在椒房殿里逗扶苏玩。
小家伙醒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那个正做着各种鬼脸的男人。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只觉得他的脸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很好玩。
嬴政捏着他的小手,软软的,嫩嫩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扶苏,”他轻声说,“叫父王。”
小家伙眨了眨眼。
“叫啊,叫父王。”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
嬴政:“……”
芈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大王,他才半个月,哪会叫人?”
嬴政瞪她。
“寡人知道。寡人就是……试试。”
芈诺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蒙恬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大王,昌平君出事了。”
嬴政的笑容凝固了。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嬴政问。
蒙恬低下头。
“他……死了。狱卒发现他吊在牢房里,像是畏罪自尽。”
芈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畏罪自尽?
她想起那天嬴政说的话——“审完了就遣送回国”。昌平君要是知道嬴政会饶他不死,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蒙将军,能带我去看看吗?毕竟他也算是我的兄长。”她忽然开口。
嬴政转头看着她。
“你刚生完,别去那种地方。”
芈诺摇头。
“大王,妾身要去。”
她的目光很坚定。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
“蒙恬,带路。”
(六)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墙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两旁的牢房里关着各种犯人,有的缩在角落里,有的趴在栅栏上,用空洞的目光看着他们走过。
昌平君的牢房在最里面。
那是一间单独的囚室,比其他牢房干净一些。可此刻,那干净却显得格外诡异。
昌平君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蒙恬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芈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后。
“怎么发现的?”芈诺问。
旁边的狱卒跪下来,声音发抖。
“回……回贵妃,今天傍晚送饭的时候发现的。他……他吊在梁上,用腰带……”
芈诺抬起头,看着那根横梁。
横梁离地面大约一丈多高,表面粗糙,落满了灰尘。
她走到横梁正下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应该是他吊在上面时留下的。可那片痕迹周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她凑近看。
是脚印。
很多脚印,杂乱无章,应该是狱卒们进来时踩的。
可其中有两对脚印,特别清晰。
一对大一些,一对小一些。
她顺着那对清晰的脚印看过去——它们延伸向牢房的角落,然后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席子,断了的木棍,还有一只破碗。
她蹲下来,仔细翻看那些杂物。
木棍上有一块污渍,暗红色,已经干了。
她把木棍拿起来,凑到火光下看。
是血。
她转过身,看着昌平君的手。
他的手指甲里,有黑红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他的指甲。
是指甲缝里有血渍和皮肉。
她站起来,看着蒙恬。
“蒙将军,仵作验过了吗?”
蒙恬点头。
“验过了。说是自缢身亡。”
芈诺摇头。
“不是自缢。”
蒙恬愣住了。
“贵妃……”
芈诺指着那根木棍。
“那上面有血。他的指甲缝里有皮肉和血渍。他死前抓过什么东西,或者抓过什么人。”
她走到横梁下,指着那片干草。
“自缢的人,会在空中挣扎,脚下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痕迹。可这里的干草被压得很实,像是有人站了很久,还来回走动过。”
她又指着那两对清晰的脚印。
“这两对脚印,被其他的脚印覆盖得最少,说明是在其他脚印之前留下的。也就是说,在他被‘发现’之前,有人来过。”
蒙恬的脸色变了。
“贵妃的意思是……”
芈诺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昌平君不是自尽。是被人杀害,然后伪装成自尽。”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站在门口,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芈诺。
芈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王,”她轻声说,“这件事,有蹊跷。”
嬴政点点头。
“寡人知道。”
芈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个人——华阳太后。
可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华阳太后是她的姑祖母,是楚国的人,也是这秦宫里,最希望昌平君死的人。
可是,她没有证据。
“大王,”她说,“妾身想继续查。”
嬴政看着她。
“你的身子……”
“没事。”芈诺打断他,“妾身已经好了。”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这件事,交给你。”
芈诺愣住了。
“大王?”
嬴政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比蒙恬细心。”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
“有些事,只有你能查出来。”
芈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这件事可能牵扯到谁。
他是在给她机会,让她自己去面对那个人。
“妾身明白了。”她说。
嬴政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不管查到谁,有寡人在。你不用怕!”
芈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