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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火同生 (一) ...

  •   (一)

      三天后,昌平君起兵了。

      他率领麾下的三千亲兵,趁着夜色,直扑秦宫。

      叛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宫门。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把夜空烧成了暗红色。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碰撞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垂死者的惨叫,混成一片,像地狱里传来的交响曲。

      宫门前的守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炷香后,宫门被攻破。叛军如潮水般涌入,沿着宫道一路杀向章台宫。

      然而就在这时,秦军的援军到了。

      蒙恬率领的禁卫军从侧翼杀出,与叛军展开激战。双方在宫道上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火把被踢翻,落在地上,引燃了旁边的帷幔。火势蔓延,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嬴政站在章台宫的高处,俯瞰着下方的厮杀。

      “传令给蒙恬,”他说,“活捉昌平君。”

      传令兵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来。

      “大王!大王!”

      嬴政转头看他。

      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椒房殿那边……芈贵妃……贵妃要生了!”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内侍的声音都变了调:“贵妃肚子剧烈阵痛,要生了!”

      “请了稳婆没有?”

      “请了,请了。三个稳婆都进去接生了。但是……”內侍面有难色,不敢继续说。

      “但是什么,快说!”嬴政着急问。

      “稳婆说,胎位不正,有难产之象……”

      嬴政没有听完,已经冲了出去。

      (二)

      椒房殿里,乱成一团。

      芈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

      一阵阵剧痛从小腹传来,像有人用刀在里面绞。

      “贵妃,用力啊!”接生的稳婆在旁边喊,“用力!”

      芈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下使劲。

      可是没有用。

      孩子下不来。

      稳婆的脸色越来越白。

      “胎位不正……脚先出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贵妃,您再忍忍,老身想想办法……”

      芈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臀位分娩。在古代,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些科普文章。臀位分娩的危险,以及那些紧急处理的办法……

      又一波剧痛袭来,几乎要把她撕裂。

      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公主!”青黛跪在榻边,已经哭成了泪人,“公主您别吓奴婢……”

      芈诺睁开眼,看着她。

      “青黛,”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游丝,“去……去把紫苏叫来……”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往外跑。

      殿外,嬴政已经冲到了门口。

      他刚要推门进去,却被几个稳婆死死拦住。

      “大王!您不能进去!产房不吉利!”

      嬴政的眼睛都红了。

      “滚开!”

      稳婆们跪了一地,抱着他的腿不放。

      “大王!产房血腥,您进去会冲撞了龙体!”

      嬴政拔出剑。

      “寡人说——滚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蒙恬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王!叛军已经被围住了!”

      嬴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蒙恬。

      一边是江山,一边是芈诺。

      他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时辰之内,寡人要见到昌平君被绑到这里!”

      蒙恬抱拳:“诺!”

      (三)

      殿内,紫苏跪在榻边。

      芈诺看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紫苏……你听我说……”

      紫苏点头,眼泪直流。

      芈诺断断续续地告诉她,怎么消毒,怎么侧切,怎么把孩子取出来。

      紫苏的手在抖,但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奴婢……奴婢记住了……”

      芈诺看着她。

      “紫苏,”她说,“我相信你。”

      紫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来,对青黛说:“烧热水,越多越好。还有酒,烈酒,拿来。”

      青黛已经吓傻了,但她还是拼命点头,跑去准备。

      紫苏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在火上烧过的匕首。

      匕身已经被火焰烤得发黑,但刀刃处依然泛着寒光。她的手在颤抖,抖得连匕首都差点握不住。她活了十六年,杀过鸡,剖过鱼,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把刀对准活生生的人——对准大王最宠爱的妃子。但她知道为什么芈诺要让她做这件事,因为青黛胆子太小,她更不行。所以芈诺让青黛找她进去。

      “紫苏……”青黛在旁边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真的行吗?”

      紫苏没有回答。

      她咬着嘴唇,看着榻上的芈诺。

      芈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她的眼睛半睁着,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贵妃……”紫苏的声音也在抖。

      芈诺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虚弱,虚弱得像一根游丝,随时会断。可那游丝里,又有什么东西——是信任?是期待?

      紫苏不知道。

      但她知道,芈诺是把命交给她了。

      “紫苏……”芈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按我刚才说的做……”

      紫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拼命点头,用袖子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奴婢……奴婢不怕。”

      她握着匕首的手,慢慢靠近。

      旁边那几个稳婆早就吓得瘫坐在地上了。她们做了几十年接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拿着一把匕首,要在产妇身上动刀子。这要是出了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疯了……都疯了……”一个花白头发的稳婆喃喃道,“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

      她想站起来阻止,腿却软得站不住。

      另一个稳婆捂着眼睛,不敢看。

      青黛站在旁边,端着烛火,手抖得厉害,烛泪滴在她手上,烫出了泡,她都没感觉。她只是盯着紫苏的手,盯着那把匕首,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紫苏的手靠近了。

      匕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芈诺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

      紫苏的手也一抖,差点退开。

      “贵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继续。”芈诺的声音微弱,但很清晰,“别停。”

      紫苏闭上眼,又睁开。

      她咬着牙,按照芈诺教的方法,找到位置,然后……

      匕首切下去。

      血涌了出来。

      “啊——”青黛尖叫一声,烛台差点掉在地上。

      芈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指节白得透明。她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紫苏的手没有停。

      她切下去,然后按照芈诺教的,小心翼翼地扩开。

      血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榻上的褥子,染红了她眼前的一切。她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夫人教她的那些动作——切,扩,然后等着。

      等着孩子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紫苏忽然看见了什么。

      一只小小的脚。

      然后是另一只脚。

      然后是……整个孩子。

      “出……出来了!”紫苏的声音都变调了,“孩子出来了!”

      青黛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出来的小东西。

      那是个男孩。

      浑身是血,皱巴巴的,小脸憋得发紫,一动不动。

      “他怎么不哭?”青黛慌了,“他怎么不哭?”

      紫苏也慌了。

      她想起芈诺还教过什么——对了,拍!拍他的背!

      她接过孩子,把他翻过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像一把利刃,划破了产房里快要凝固的空气。

      紫苏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决堤而下。

      “哭了!哭了!他哭了!”

      青黛也哭了。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稳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见了鬼。

      这……这也行?

      那个花白头发的稳婆挣扎着爬起来,凑过去看那个孩子。孩子还在哭,声音响亮得很,小手小脚乱蹬,活蹦乱跳的。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看着紫苏的眼神都变了。

      紫苏顾不上她们。

      她把孩子交给青黛,扑到芈诺身边。

      “贵妃!贵妃!孩子出来了!是个小公子!您看看!”

      芈诺没有回应。

      她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是血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贵妃!”紫苏慌了,“您醒醒!”

      芈诺没有动。

      紫苏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

      “贵妃晕过去了!”她喊,“快!快去禀报大王!”

      青黛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那几个稳婆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止血,清洗,包扎。

      产房里乱成一团。

      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被青黛抱在怀里,不哭了。他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那些忙乱的人影,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外面作战。

      他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只知道,他饿了。

      (四)

      殿外,嬴政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走。

      远处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里,偶尔传来芈诺的惨叫,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他的手握紧剑柄,又松开,又握紧。

      “芈诺……”他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活着……寡人命令你活着……”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气氛。

      嬴政听到那声啼哭,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听见青黛和紫苏的哭喊——

      “公主!公主您醒醒!”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过去,一脚踹开门。

      门内,青黛和紫苏跪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宫女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嬴政走过去,拨开她们。

      芈诺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是血和汗。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嬴政的手在发抖。

      他跪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诺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哀求,“你醒醒……寡人命令你醒醒……”

      芈诺没有动。

      嬴政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不能丢下寡人……”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不能……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寡人……”

      泪水从他脸上滑落,滴在芈诺的脸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蒙恬押着浑身是血的昌平君走进院子。

      “大王,叛军已平,昌平君带到!”

      蒙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带着胜利后的兴奋,也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他单膝跪地,身后是被五花大绑的昌平君,几个侍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得跪在地上。

      可是嬴政没有抬头。

      他只是抱着芈诺,一动不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太医令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衣袍都跑歪了,冠帽也歪到了一边。他听说贵妃难产,一路狂奔过来,差点摔了跤。

      “大……大王……”他喘着气,跪在门口。

      嬴政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吓人:“快进来!给贵妃诊治!”

      太医令慌忙进去,看见嬴政的背影,看见他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大王,”他硬着头皮开口,“臣……臣来为贵妃诊治……”

      嬴政轻轻放下芈诺。

      太医令咬了咬牙,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挪到榻边。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芈诺的手腕——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还有脉,但很微弱。

      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虽然弱,但平稳,没有溃散的迹象。

      “大王!”太医令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贵妃只是昏过去了!产后虚弱,但无性命之忧!请大王宽心!”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太医令。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吓人,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嘴角有咬破的血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可他看着太医令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说……什么?”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太医令磕头道:“贵妃只是昏厥,性命无忧!臣这就开方子,调理几日便能醒来!”

      嬴政低下头,看着昏睡的芈诺。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还有呼吸,很浅,很弱,但确实还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像是证明她还活着。

      他轻轻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

      “好好照顾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紫苏和青黛跪在一旁,连连点头。

      嬴政帮芈诺掖了掖被子。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太医令想去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一步一步,走出产房。

      院子里,火把的光芒把一切都照得通亮。蒙恬还跪在那里,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侍卫,还有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昌平君。

      蒙恬抬起头,看见嬴政走出来,愣住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秦王。

      头发散乱,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眼眶红得厉害,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从来不知道,大王也会哭。身上的玄色袍服皱成一团,沾满了血迹和汗渍,分不清是谁的血。他的脚步虚浮,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两把刀,像两团火,像黑夜里的两点寒星。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昌平君,那目光只在昌平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蒙恬身上。

      蒙恬被那目光扫过,后背一阵发凉。

      “大王……”他想说什么。

      嬴政抬起手,打断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先押下去。”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蒙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抱拳:

      “诺。”

      他站起来,挥手示意侍卫把昌平君带走。

      昌平君被押着站起来,经过嬴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嬴政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昌平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押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嬴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看着远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光,看着那些忙碌着打扫战场的士兵。

      夜风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转身,走回产房。

      芈诺还在那里躺着。

      他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芈诺,”他轻声说,“寡人等你醒过来。”

      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比江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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