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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国无归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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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前224年秋,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东出函谷关,浩浩荡荡向楚国进发。
楚国闻讯,举国震动。楚王负刍急召项燕,命他率四十万大军北上抵御。两军在淮阳一带相遇,对峙于颍水两岸。
这一对峙,就是三个月。
起初,项燕频频挑战。每天清晨,楚军都会列阵而出,擂鼓呐喊,骂阵叫战。可王翦稳坐中军帐,任凭外面喊破天,就是不出战。
后来,项燕派小股部队骚扰,想引秦军出击。王翦照样不理,只命人加固营垒,深沟高垒,把营寨守得铁桶一般。
再后来,楚军的挑战声渐渐稀疏了。
可王翦还是不出战。
他只是每天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营中玩投石、跳远的游戏。六十万大军,在他手里,像是被驯服了的猛兽,安静地蛰伏着。
可蛰伏的代价,是粮草。
六十万人,一天吃掉多少粮食?王翦的军报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在催促——粮,粮,还是粮。从关中运到淮阳,千里迢迢,损耗惊人。负责粮草调度的官员们叫苦不迭,可王翦不管这些,他只管开口要。
“六十万大军不动如山,他就这么干耗着?”嬴政把军报拍在案上,脸色铁青,“寡人给了他六十万人,不是让他去楚地野营的!”
章台宫里,一众大臣噤若寒蝉。
李斯小心翼翼地说:“大王,王翦将军在频阳时就说过,非六十万人不可。如今人给了他,他自然……自然要按照他的打法来。”
“他的打法?”嬴政冷笑,“他的打法就是躲在营垒里不出战,等着楚军自己饿死?项燕不是傻子,他会老老实实等着被耗死?”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王翦的军报一天一封,每封都在催粮。嬴政和大臣们议了一整天,从清晨议到黄昏,议不出个结果。有人说该下旨催战,有人说该加派粮草,有人说该换将——最后那个提议的人被嬴政瞪了一眼,再也不敢开口了。
天色渐暗,嬴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
“散了吧。”
他起身,往外走去。
蒙恬跟在身后,小心地问:“大王,回章台宫吗?”
嬴政脚步顿了顿。
“去椒房殿。”
(二)
推开门的时候,芈诺正靠在榻上看书。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见他进来,她放下书,想坐起来行礼。
“别动。”嬴政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好好躺着。”
芈诺看着他满脸的疲惫,心疼地问:“大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嬴政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王翦那个老东西,”他开口就是抱怨,“给了他六十万人,他在淮阳一蹲就是两个月,死活不出战。天天催粮,天天要东西,就是不打仗。寡人给他六十万人,不是让他去楚地养老的!”
芈诺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嬴政瞪她一眼。
“你笑什么?”
芈诺摇摇头。
“大王,妾身没笑。”
嬴政哼了一声。
“寡人看你在偷笑。”
芈诺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
“大王,妾身不是在笑您。妾身是觉得……您这个样子,有点像……”
“像什么?”
芈诺想了想,说:“像等快递等得不耐烦的买家。”
嬴政愣住了。
“快递?买家?”
芈诺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妾身就是说,您别着急。王翦将军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嬴政皱眉。
“什么道理?他就是老了,怯了,不敢打了。”
芈诺摇头。
“大王,您错了。”
嬴政看着她。
芈诺认真地说:“王翦将军不是不敢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芈诺想了想,问:“大王,您觉得项燕现在在做什么?”
嬴政一愣。
芈诺继续说:“项燕带着四十万大军,守在淮阳对岸。他每天派人挑战,王翦不出战。他每天派人骂阵,王翦不理他。他急不急?”
嬴政的眼睛慢慢亮了。
“当然急。”
芈诺点头。
“他急,就会想办法。想办法,就会动。动了,就会有破绽。王翦将军等的,就是那个破绽。”
她看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大王,真正的猎手,不是追着猎物跑的。是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芈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恍然大悟,有赞赏。
“所以,”他缓缓说,“王翦不是在消极避战,而是在……钓鱼?”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钓鱼。”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
“怪不得他只要粮草,不要援兵。怪不得他稳坐中军,纹丝不动。怪不得……”
他停下脚步,看向芈诺。
“你是怎么猜到的?”
芈诺眨眨眼。
“妾身……随便猜的。”
嬴政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笑意。
“随便猜的?”
芈诺点头。
嬴政走回榻边,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寡人的诺儿,”他轻声说,“随便猜猜,就能猜出王翦的心思。你这随便,比那些大臣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有用多了。”
芈诺被亲得有点不好意思。
“大王,您别夸妾身了……”
嬴政笑了。
“好,不夸。”他直起身,“寡人要去写封信,告诉王翦——粮草管够,让他安心钓鱼。”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快递是什么?”
芈诺一愣,然后笑了。
“就是……一种送货的东西。您派人把东西送到别人手里,别人在家等着就行。”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有趣。”
他推门出去了。
芈诺靠在榻上,看着那扇门,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三)
芈诺也有点按耐不住,开始在心里计算起来。
“系统,帮我算算。六十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系统提示:六十万大军,每人每日口粮约两斤,日耗粮一百二十万斤。骡马牲畜不计其数,草料日耗约八十万斤。总计日耗粮草二百万斤以上。】
芈诺倒吸一口凉气。
每天二百万斤。
一个月六千万斤。
三个月……一亿八千万斤。
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眉头越皱越紧。
芈诺盘算着:从关中运到淮阳,一车粮走一个月,路上要吃掉一半。有的路好走,损耗小;有的路难走,损耗大。怎么分配,才能让六十万大军不断粮?
她拿起笔,开始画图。
纸上,一条条路线从咸阳延伸出去,向东,向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在每条线上标注数字——距离,路况,运力,损耗率。
这不仅仅是算账。
这是运筹学。
“图上作业法”的核心,是找到一条“总损耗最小”的路径。把所有可能的路线画出来,把每条路线的“吨公里×损耗率”算出来,然后找出最优解。
那晚,她没算,一直在算计着运粮草的事。
眼睛熬红了,手指磨破了,面前的废稿堆了一地。
青黛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点心,可芈诺什么都顾不上。
清晨,她终于算完了。
她捧着那卷厚厚的竹简,眼眶都湿了。
“成了。”
芈诺迫不及待地去找嬴政。
章台宫里,嬴政接过那卷竹简,一页一页翻看。
那些数字,那些路线,那些最优解的标注,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的结论——
“按此方案调运,粮草损耗可从五成降至三成。六十万大军,可保无虞。”
他抬起头,看着芈诺。
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你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芈诺笑了笑。
“妾身学过一种方法,叫‘网络流优化’。就是……把所有的路都画出来,然后找一条最划算的走法。”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辛苦了。”
芈诺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大王,妾身不辛苦。只要前线能吃饱饭,妾身做什么都值。只可惜,楚王不肯和平归顺,否则这场仗根本就不用打。”
(四)
一个月后,前线传来消息——粮草调运畅通无阻,大军补给充足,士气大振。
两个月后,前线又传来消息——楚军开始缺粮了。
项燕挑战了三个月,王翦不出战。楚军的粮草消耗同样惊人,可他们没有芈诺的“网络流优化”,损耗比秦军大得多。
渐渐地,楚军的挑战声彻底消失了。
项燕知道,再这样耗下去,楚军会自己拖垮自己。
他下令——撤退。
公元前223年春,项燕率楚军东撤。
消息传到秦军大营,王翦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营垒高处,看着远处缓缓移动的楚军旗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追击。”
那一夜,秦军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擦拭兵器,整理甲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憋了三个月,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打一仗了。
第二天清晨,王翦亲率精兵出击。
秦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垒,追击东撤的楚军。项燕没想到王翦会突然出击,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两军在蕲南相遇。
这是一场真正的决战。
六十万秦军对四十万楚军,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箭矢如雨,遮天蔽日;戈戟如林,寒光闪闪。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积如山。
项燕亲自上阵,挥舞长戟,左右冲杀。他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所到之处,秦军纷纷倒下。可秦军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战至黄昏,楚军终于支撑不住。
项燕身中数箭,浑身浴血,依然死战不退。
“将军!撤吧!”亲兵们拉着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项燕看着那些溃散的楚军,看着那些倒下的将士,眼眶红了。
“撤?”他喃喃道,“撤到哪里去?”
他推开亲兵,挺起长戟,冲向秦军。
箭矢如雨。
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倒下了。
项燕战死的消息传到寿春,楚王负刍面如死灰。
他站在王宫的高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战火染红的天,久久不语。
“大王,”身边的大臣们跪了一地,“秦军势大,咱们……咱们降了吧……”
负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天,看着那些飘过的云。
良久,他开口。
“寡人……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走下高台。
公元前223年,秦军攻破寿春,俘楚王负刍。楚国,这个曾经雄踞南方、与秦国并立数百年的强国,终于灭亡了。
消息传到咸阳,满城欢庆。
可椒房殿里,芈诺一个人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五)
那夜,月明星稀。
芈诺独坐椒房殿,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国灭了。
那个她从未真正生活过、却流着它的血的故国,灭了。
她想起那些楚地的歌谣,她从来没有唱过;想起那些楚地的风物,她从来没有见过;想起那些楚地的父老,她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可此刻,她的眼眶还是酸了。
门被轻轻推开。
嬴政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片银白。
良久,他开口。
“你若想哭,就哭吧。”
芈诺没有回头。
“妾身……妾身哭不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妾身不知道该为谁哭。”
嬴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楚国,”他轻声说,“没了。”
芈诺点点头。
“妾身知道。”
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床被子。
芈诺忽然开口。
“大王,妾身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
嬴政看着她。
“什么诗?”
芈诺轻轻吟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是《诗经》里的《黍离》。
周朝灭亡后,旧都成了麦田。诗人走过那片麦田,想起曾经的繁华,心里满是悲伤。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诺儿。”
“嗯?”
“你的故国,”他说,声音低沉,“是天下。”
芈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从今往后,”嬴政说,“这天下,就是你的故国。”
芈诺的眼眶终于酸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哭的不是楚国。
她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是那个再也见不到的父母,是那段再也无法重来的时光。
可是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有了新的家。
有他,有扶苏。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个人静静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