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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下归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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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前22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咸阳宫外的渭水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枝光秃秃的,在料峭的东风里瑟瑟发抖。章台宫的廊柱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想缩成一团。可芈诺知道,嬴政心情不好的时候,殿里再冷他也不会加炭火——他喜欢用那种冷来让自己清醒。
“又败了。”
嬴政把军报扔在案上,竹简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芈诺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她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个样子了。
芈诺走过去,拿起那卷军报,慢慢看了一遍。王贲在济水以西又打了一场硬仗,齐军依仗地利,死守不出。秦军攻了三天三夜,死伤数千,寸土未得。军报的最后一句是“臣请增兵”。
“王贲说,齐军不是以前的齐军了。”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四十多年没有打过仗的齐国,忽然像换了一支军队。兵法娴熟,阵型严整,进退有度。王贲说,他不像是和齐军在打,倒像是和——”
他顿了顿。
“和谁?”芈诺在嬴政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愤怒,还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不安。
“像是和我秦国的将领在打。”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
“大王的意思是……”
“王贲每次出击,齐军都能提前预判。他的侧翼包抄,齐军就在侧翼布重兵。他的佯攻,齐军一眼就识破。他的粮道,齐军比他自己还清楚。”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仗,不是和齐军在打。是和藏在齐军背后的那个人在打。”
芈诺放下军报,走到他身边。
“大王怀疑朝中有人通敌?”
嬴政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尊石雕。芈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这些年,他灭韩,灭赵,灭魏,灭楚,灭燕,灭代,一路走过来,杀伐决断,很少犹豫不决。可此刻,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失望。比被人打败更难受的,是被自己人出卖。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大王,”芈诺开口,“妾身有个猜测。”
嬴政转过身。
“说。”
芈诺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齐相。”
嬴政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后胜。”
芈诺点头。“齐国四十多年没有打过仗,忽然变得这么能打,不是齐军变了,是有人给他们送去了秦军的打法、秦军的布阵、秦军的弱点。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可能是前线的小兵小将,必须是能接触到核心军机的人。”
嬴政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后胜,”他缓缓说,“齐王建的舅舅,齐国最有权势的人。寡人一直以为,他只是贪。”
芈诺摇头。“贪是表象。他贪的是什么?钱,地,还是——齐国的存亡?如果齐国注定要灭,他能为自己换来什么?高官厚禄?封地食邑?还是……”她顿了顿,“齐王的一条命?”
嬴政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一边收寡人的钱,一边帮齐国打仗?”
芈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大王,您想想,每次咱们对齐国用计,后胜都会‘恰好’上钩。他收钱收得痛快,办事却拖拖拉拉。以前妾身以为他是贪得无厌,现在妾身想,也许他不是贪,是——两头下注。”
殿内安静得可怕。
嬴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芈诺后背发凉。“好一个后胜。寡人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二)
接下来几天,嬴政一直在想怎么把后胜这条线查清楚。直接查,打草惊蛇。不查,前线还要继续死人。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找到万全之策。
那天下午,他在椒房殿里批奏章,扶苏在一旁玩耍。小家伙已经四岁了,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小鱼,在地上跑来跑去。青黛跟在后面追,追得满头大汗,他咯咯笑着,跑得更欢了。
“父王!父王!”他忽然跑过来,扑到嬴政膝上,举着手里的小鱼,“您看,这是青黛姑姑给我编的!”
嬴政放下笔,低头看着那只小鱼。竹篾编的,歪歪扭扭的,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有点斜。可小家伙把它当宝贝,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好看。”嬴政说。
扶苏得意地笑了。他跑到芈诺身边,又举给她看。芈诺摸摸他的头,夸了一句。他又跑回嬴政身边,爬上他的膝头,坐好。
“父王,”他仰着小脸,“您为什么天天皱眉头?”
嬴政一愣。
“父王没有皱眉头。”
扶苏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眉心。“有。这里,皱皱的,像青黛姑姑蒸的包子上的褶子。”
嬴政和芈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小家伙,把嬴政的眉头比作包子褶子,怕是全天下独一份。
“父王在想事情。”嬴政说。
扶苏歪着脑袋。“想什么事情?”
嬴政想了想,说:“想怎么抓到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扶苏眨眨眼,像是懂了,又像没懂。他在嬴政膝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跳下来,跑到角落里,翻出一只小木箱。那是他的百宝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宝贝——石子、木块、竹篾编的小鱼、几片漂亮的树叶,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瘪的虫子。
他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只木雕的小狐狸。那是蒙恬上次来的时候给他刻的,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像狐狸,倒像一只胖狗。
“父王,”他把那只木狐狸举到嬴政面前,“用这个抓。”
嬴政接过那只木狐狸,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怎么抓?”
扶苏认真地说:“把它放在洞口,狐狸出来了,就抓住了。”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他把扶苏抱起来,举到面前。“寡人的儿子,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帝王。”
芈诺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愣住了。
把它放在洞口。狐狸出来了,就抓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
“大王!”
嬴政转头看她。芈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妾身知道怎么抓到那只老狐狸了。”
嬴政把扶苏放下来,看着她。
“说。”
芈诺快步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大王,妾身老家有一种办法,专门用来找奸细。让怀疑的人帮您养一样东西——比如,养鱼,养鸟,养……”她顿了顿,“养虾。”
嬴政挑眉。“养虾?”
芈诺点头。“对,养虾。齐地靠海,齐人爱吃虾,也爱养虾。您就以‘宫中缺少齐地风味’为名,让后胜推荐几个会养虾的人进宫。后胜肯定会把自己的人塞进来。这些人进了宫,您就让他们养虾,养在最机密的军机房旁边。”
嬴政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芈诺笑了。“然后,您就在军机房里放一份假的军报。假的粮道图,假的兵力部署,假的攻城计划。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前线就会‘恰好’中计。谁提前动过手脚,谁就是奸细。”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妙。让奸细自己跳出来。”他停下脚步,看着芈诺,“不愧是寡人的皇后。”
芈诺看向扶苏。小家伙正蹲在地上,继续摆弄他那只木狐狸。她笑了,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是扶苏告诉妾身的。”
嬴政也笑了。他走过去,把扶苏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扶苏都会帮父王抓老狐狸了!”
扶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父王亲了他,他很高兴,咯咯笑着,小手搂住嬴政的脖子。“父王,那我能不能要奖励?”
嬴政挑眉。“什么奖励?”
扶苏指着外面。“我要骑大马!”
嬴政哈哈大笑。“好!骑大马!”
他把扶苏扛在肩上,在殿里跑了两圈。扶苏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揪得生疼。嬴政也不恼,就那么扛着他满殿跑。
芈诺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忽然问自己:如果完成了系统任务,就要回到现代,怎么办?她就见不到她最爱的人了。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回到那个永远开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材料、加不完的班?回到那个没有人等她回家、没有人抚着她的头发任她撒娇、没有人会在深夜握着她手的日子?
她的眼眶有些酸。
那个世界,她曾经拼命想回去。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嬴政,看着扶苏,看着这间她住了好几年的椒房殿,看着窗外的阳光和院子里的桂花树——她忽然发现,那个世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这里才是她的家。
这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有她拼了命守护下来的一切。这里有她的笑,她的泪,她的痛,她的欢喜。这里有两千年的时光,有她再也割舍不下的牵绊。
她低下头,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再抬起头的时候,嬴政正好看过来。他的头发被扶苏抓得乱七八糟,衣袍也被踩出了褶子,可他的眼睛却像装了一整个星空。
“发什么呆?”他问。
芈诺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
她走过去,伸手把扶苏从他肩上接下来,抱在自己怀里。小家伙玩累了,靠在娘亲身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娘亲,”他含糊地说,“扶苏喜欢父王。”
芈诺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娘亲也喜欢。”
她的目光越过扶苏的小脑袋,落在嬴政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在无声地说着“有你在真好”。
她忽然觉得,她大概永远都不想回去了。
(三)
几天后,后胜果然推荐了几个“精通齐地水产”的匠人进宫。嬴政把他们安排在军机房旁边的偏殿里,让他们专门养虾。齐地来的虾不好养,需要咸水,需要海草,需要合适的温度。那几个匠人忙前忙后,每天都要进出偏殿好几次。
军机房的门从来不关。那几个匠人经过的时候,总能看见案上堆着的军报。有时候风大,竹简被吹散,里面的字迹一览无余。有时候守门的侍卫“恰好”走开,偏殿的门和军机房的门,就那么对着,中间一个人都没有。
第七天,嬴政在军机房里放了一份假的军报——说秦军要从济水上游秘密架桥,绕到齐军后方。这份军报,只有当天进出过军机房的几个人看过。
十天后,前线传来消息——齐军在济水上游增兵三万,严阵以待。
嬴政看着那份军报,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
“收网。”
后胜推荐的那几个匠人被连夜拿下。审讯只用了半个时辰。第一个扛不住,全招了。后胜每年给他们每人五百金,让他们在宫里刺探军情。军报传出去的方式很简单——虾缸底下的泥里埋着特制的油布,写满字的帛书裹在里面,每天换水的时候带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顺着这条线,蒙恬又查出了军中接应的几个人。都是中层军官,职位不高,但都能接触到行军路线和粮草调配。他们收了齐国的钱,把秦军的每一步行动都提前送了出去。
嬴政听完蒙恬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个不留。”
蒙恬磕头退下。
殿内只剩下嬴政和芈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寡人有时候想,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芈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大王,您有妾身,有扶苏,有这大秦的万里河山。这些,都是真的。”
嬴政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这些,是真的。”
(四)
奸细清除后,王贲在前线势如破竹。济水防线被突破,齐军退守淄水。可齐王建还在撑,他以为,只要拖下去,秦军总会退。
嬴政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芈诺在椒房殿里铺开一张大帛,上面画满了线条和圆圈。嬴政坐在旁边,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社会网络分析。”芈诺指着图上最大的那个圆圈,“这是后胜。他是齐国相国,齐王建的舅舅,齐国最有权势的人。这些线——”她指着从后胜身上延伸出去的无数条线,“是他的关系网。他的门客,他的亲信,他收买的朝臣,他安插在军中的眼线。这个网,就是齐国的命脉。”
嬴政的眼睛亮了。“你想从后胜下手?”
芈诺点头。“后胜这个人,贪。贪钱,贪权,贪生怕死。以前他两头下注,是因为他觉得齐国还能撑。现在奸细被拔了,前线节节败退,他比谁都慌。”她指着图上后胜旁边的几个小圆圈,“这些是他的心腹。如果能收买其中一两个,就能撬动整个网。”
嬴政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赞赏,“诺儿是真的有才,轻轻松松就能把齐国的命脉看得清清楚楚,随随便便就能比那些专门研究的人强很多。”
芈诺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大王,妾身还有一计。”
她从案下拿出一只铜钱。秦半两,方孔圆钱,是秦国通行的货币。她把铜钱放在嬴政面前。“这是我们的武器。”
嬴政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武器?”
“金融战。”芈诺说,“齐国用的钱叫刀币,形状像刀,只在齐国境内流通。秦半两是方孔圆钱,各国都认。妾身算过,一枚秦半两,能换五枚齐国刀币。”
嬴政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我们用大量的秦半两,去齐国市场上兑换刀币,会怎样?”
芈诺笑了。“刀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齐国百姓手里的钱,一夜之间就贬值了。粮价会涨,布价会涨,盐价会涨,什么都涨。齐王建可以不管前线的仗,但他不能不管百姓的肚子。”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好!好一个金融战!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齐国自己乱起来!”
芈诺继续说:“同时,派人去收买后胜的心腹。告诉他们,齐国迟早要灭,与其跟着齐王建一起死,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钱,我们有。地,我们也有。只要他们肯合作,秦国的爵位,等着他们。”
芈诺继续说,“收买后胜心腹的钱,不到打一场仗的十分之一。用十分之一的钱,换一场不流血的胜利,这笔买卖,划算。”
嬴政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殿内回荡,惊得窗外的鸟都飞走了。他走过来,一把把芈诺抱起来,转了一圈。“寡人的诺儿,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芈诺被他转得头晕,赶紧拍他。“大王!放妾身下来!”
嬴政把她放下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火在烧。“后胜和金融战的事,寡人这就人去办。寡人要齐国,不战而亡。”
(五)
公元前221年秋,秦国的商队大量涌入齐国。他们带着成箱成箱的秦半两,在齐国的市场上疯狂兑换刀币。一开始,齐国百姓很高兴——一枚秦半两能换五枚刀币,多划算。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不对了。
刀币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原来一斗米只要十枚刀币,现在要五十枚。原来一匹布只要二十枚,现在要一百枚。齐国的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齐王建坐在王宫里,听着大臣们的禀报,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与此同时,后胜的几个心腹悄悄倒向了秦国。他们带走了齐国的兵力部署图,带走了齐军的粮草储备账册,带走了齐王建写给楚国王室余党的密信。
这些东西,一桩一件,都被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十月,王贲率军从燕地南下,直扑齐国腹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不是齐军不想抵抗,是他们的粮草早就被内应烧光了,他们的兵力部署早就被泄露了,他们的将士早就没了士气。
齐王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秦军,面如死灰。
齐王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城墙,打开城门。
齐国,亡。
消息传到咸阳那天,嬴政正在椒房殿里陪扶苏玩。蒙恬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王!齐王建投降!六国皆灭!天下统一!”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空。那片天,从韩国的天,到赵国的天,到魏国的天,到楚国的天,到燕国的天,到齐国的天——如今,都是他的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座山。
芈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天。
良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诺儿。”
“嗯?”
“寡人做到了。”
芈诺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是笑意,是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一步一步,一年一年。无数个日夜,无数场厮杀,无数滴血泪。他们走过了所有的开始,也走到了最后的终点。